【林方/双花】死神的精确度

※原题为原梗;

※ 给 @山有木兮林有方  的生贺,抱歉啊结果还是没能赶得上,不过还是得说,生日快乐啊,某种程度而言,这一篇能算是《生之所向》的repo吧;

※其他短小梗在末尾说明;

※稍微有点长,算是清水平和向,也努力地撒糖了,会甜会甜啦,读的时候可能需要一些那么丁点儿的耐心,如果你不嫌弃就好了;

※啊对了建议戳进本页面来看(应该是这么称呼的),挑了个特别温馨的背景颜色/w\




1st Story

Chapter 1

就是这里了。

中介把我领到一座院子的门前,点了点头。青色的墙砖层层叠叠垒砌,浅灰色的裂缝细微躲藏蜿蜒。黑色枝桠光秃着身体,从墙上探出,顺着其根部能看见直立的树干,漆黑坚挺如同骨头。

院子对面有一间小卖部,店面摆放着一个热锅,内里分成一个个细小的正方形,用浓厚的汤底在烫着白菜、豆腐皮、香肠、牛肉丸等小吃。

趴在柜台前的少年抬头看了我一眼,热锅里扬起的热气氤氲着他一脸的笑意。

院子里隐约传出童孩读书的声音。

中介拉开了铁闸,把我一路带上了院里小楼的三楼。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正要呷一口,见有人到访微微一顿,放下杯子起立。

林先生,这位是新来的护工,叫阿流。

我微微鞠躬说,你好。

你好,林先生说,以后的日子就要麻烦你了。

中介说,阿流你的行李就搬到四楼尽头的房间里去吧,在李叔病好之前就先做着这份工作,有什么不懂的就直说好了。

林先生笑着说,嗯,在我这里不需要太拘谨。

我说一定一定,那以后就请林先生多多照顾了。

他又笑着点了点头,样子有点虚弱,脸色浮白,但一派的温文自然,如果不是我事先有所了解,根本就不能相信眼前这人或许会即将死亡。

 

Chapter 2

我的真实工作,是死神。在人类预计会死亡之前,我们会被派遣到这个人的身边,观察他(她)七天,最后由我们作决定,要对这个人执行死亡还是放生。

这是一份工作,而工作大多无聊。我的许多同事都会在七天期限到来之前便草草下了结论,当然,死亡比放生要多上不少。

我并不排斥这样的做法,毕竟,除去已能知会死亡的老人与病者外,普通人的死前行为基本与寻常一致。如平常一般削着苹果,咬上果肉时声音清脆,如平常一般打架围观,在攻击波及到自己之前迅速后退,如平常一般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剧,按着遥控器唧唧歪歪着不爽。

人在意外死前,总是表现得寻常。

而这样的案例多不胜数,更罔提守着老人家时要看着他们发上一天的呆。

要想工作有趣,总归不是那么能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不这么想。

林先生所患的是先天性心脏机能缺失,能够活到二字出头的年纪,从同事那里八卦所得,在人类里算是了不得的存在了。

这座小院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产业,开了一个圆形的池塘,养了数尾红色金色的鲤鱼,上方架着铁网,四周栽了绿树灌木,几株梅花还未展露雪白。

承了同学的拜托,在适度的租金交付前提下把院子一二层划为补习班的教室。林先生还在上着大学,中文学院,偶尔会代替请假的语文老师为小学生们上课。

年轻的老师们,也就是林先生的同学总是笑着说,老林你别总是戴着副平光镜啊,弄得真跟个老师似的。老林,林先生,原名林敬言,因一副老教授风韵作派般的气度,众人尊称林老师。

院子对面的方锐就特别喜欢这样叫他。

为了替我接风,林敬言拉着我到了对面小卖部那里,说是买点东西喝吧,不要客气。

方锐穿着随处可见的高中校服,趴在桌面上右手托腮,笑着说,林老师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林先生介绍说,这是阿流,这阵子会替李叔在这儿工作。

方锐撑起身体向我伸出手,哎哟那真是难为你了啊,照顾林老师可不是一件轻松活哦。来来来握个手,以后有什么不顺的我来罩着你啊。

我顺势握上了,也不知道这小鬼头哪里来的责任感。

林先生说好了别闹了,有热的饮料吗。

方锐大拇指往后比了比,柠檬茶维他奶都有热的,其中维他奶只有黄豆味巧克力味,来哪样?

我随便点了个原味维他奶,方锐迅速地从冰箱里捞起了一个白色饮料玻璃瓶,开盖倒入纸杯里插上吸管,动作一气呵成。

瓶盖在桌面上啪嗒啪嗒跳了几下,然后被扔到了一个铁盒子里。见铁盒也装得差不多,他从桌子底下拉起一个装了许多瓶盖的巨大塑料袋子,喀拉喀拉,再把铁盒里的全数倒了进去,喀拉喀拉喀拉,乱七八糟一阵脆响。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得到过呢。林先生突然开口说。

什么东西?
    方锐边扎起袋口边问。

不是有那种饮料吗?在瓶盖下面会写有“再来一瓶”之类的。

噗——林老师您可真是童心未泯啊。方锐夸张地笑了,那种玩意,得过的人也很少吧,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呀。

不过,如果得到了的话,不就会有一种“赢了”的感觉吗。林先生说。

赢谁了?

那些在概率之外的人。

说得跟你真赢过了似的。方锐收好钱,继续趴在桌面上,不就开盖有奖吗,以后有客人中彩头了帮你留起来行不?

哦,这么贴心?

当然,您可是林老师啊。方锐笑眯眯地说,今晚可要您多多指教了。

 

Chapter 3

我所负责的,基本都是些粗重的活。林先生不能让心脏承受负担,对他而言,超额的运动是致命的。

他的同学偶尔也会开玩笑说,老林你可真是太子爷的命啊,喏,连病都特别的有天妒红颜的既视感。

林先生就笑笑,继续拿着花钳修院子里的梅花。

它都干瘪瘪的,你还剪啊。方锐围了条红彤彤的围巾凑上去说。

修修总是好的。林先生说,梅花一枝固然独立风寒,看着精神,如果可以的话,果然还是梅花林要更显风雅。

说着叹了口气,可惜已经有个鱼塘了。

哎呀,几棵也不错啦,一片梅花林神马的你当自己宋王洋啊。方锐围着梅花转了几圈,摸了摸头。

哦?看来宋词学习得不错?林先生倒是注意到了别的事。

那当然,我可是好学生好孩子呀。方锐推搡着林敬言往屋里走,边走边哆嗦着说冷死了。

与来这里上补习班的孩子不一样,方锐是私下承林先生授的课的。方锐这孩子看着机灵嘴甜,脑瓜子转得快,实际上高中生该有的坏水都有,听说也会逃个课去个网吧,被逮着了就一脸下回绝对不敢的真诚,结果二犯三犯接踵而来。

林老师说他自小长在院子里,没少受对面人家照顾,帮着提点指教方锐,义不容辞。

我一直很好奇,方锐到底是怎样被哄到三楼里来的。林先生的大学在附近,步行二十分钟内即可到达,晚上没课的时候就会让放学回家看铺子的方锐到他家里,补习语文。

经常在一旁扫地拖地擦窗编筲箕的我偶尔也会看到林先生扶额无奈,下一句必然是方锐,你到底是怎样想到这种解答的。

方锐总是眨眨眼说,难道不能这么想吗?

有时是当然不能,有时是也不是说不能,有时是你就当做不能,听得我都觉得人类的语文真是艰深的一门学问。

说起来啊。他突然说,我总是看见阿流跟在林老师附近啊,李叔那会儿还没这样,怎么,你的病变糟糕了哦?

我一时不知道要怎样回答,难道要我说这是因为方便进行死亡审核的缘故吗。

林先生笑笑说,阿流只是,嗯,稍微有点关心过度了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

而且林老师。方锐在喊那三个字时总带着不知该说是撒娇还是揶揄的语气。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你干活嘛,哼哼,除了除花除草的时候。

林老师不能干活。我说。

难道做了就会死吗?方锐看起来倒是真的有些好奇。

或许吧。林先生说,神色如常,也没怎么回避。医生的原话,只是不能让心脏承受负担而已。

哦——方锐意味深长地说,眼珠子转了几圈后又有些不怀好意。也就是说,那个也不能做了吗?

哪个?林先生问。

方锐做了个夸张的嘴型,嘴巴大张,然后慢慢地上下齿合上,显得龇牙咧嘴的。

林先生一怔,弹了弹他额头说,净想些鬼东西。晚上回去把这两首词给我背了。

我看着方锐立马一脸马屁精地说些好话,突然有点好奇他想说的是什么。

 

Chapter 4

附近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林先生的病。并不是要求同情,也不是索求怜悯,林先生表现出来的神态与病怏怏的垂死之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如果我哪一天出事了,请不要担心,病本该如此。

帮林先生收拾书房里的杂物时,看着他凭窗卷起书页细读,那股恬静,与以往这样说过的监视对象的影子重合了。

对方到底是希望死亡呢,还是不希望死亡,直到向上司报告结论的那一刻,我依然未能弄明白。

说起来,阿流,你以后打算做些什么啊?

第三天的时候,趁着林先生在改卷子,方锐突然问。

我被问得猝不及防,哼哼嗯嗯了半天才说,大概会继续做这份工作吧。

还真是没有大志啊。方锐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我倒是想知道死神要怎样辞职呢。

唉,不过我也一样啦。他说,说不定一辈子就得继承小卖部呆在这小院子前面了。真想出去闯荡几番,在外地成家立业走上人生巅峰。

我说,只要努力读书就一定可以实现的。

林老师呢?他看着林先生一题一题地改过去,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林老师毕业以后想要做些什么?

嗯。林先生说,当一个真正的林老师,或许也不错。

哎,你别,这年头老师可难当了。也就只有我这样的贴心小棉袄学生才会让着你,换了别的,肯定得把你气病发。方锐哀叹着摇头。

林先生笑了笑,把卷子推过去说,错了的默写回去整首抄三遍。

要死啊。方锐扫了几眼说,我就错了个字。

那也是错了。林先生翻页说,比起这个,方锐,你的鉴赏真是做得……

神乎其技?

如果化神奇为腐朽也算的话。林先生揉乱了方锐头上的毛说,你脑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呀。

他眨着眼说,都是你呀。

林先生愣了愣,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嘿嘿,我知道老林你刚刚想说,“此刻我承认自己是一坨屎”,对不对?

林先生拍了方锐一脑袋,当我是你吗。

还有,叫老师。

方锐立马举起卷子指着红笔圈起来的地方,泪光闪烁,可怜巴巴地拉长了声音。

老师——这题可不可以不抄?

诶。林先生爽快地应了声,笑了。

想得美。

 

Chapter 5

死神是,没有任何感官感觉的。

我在无数次的工作经验中,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其中的弊端。例如说——

早上好啊,阿流。你真厉害,穿这么薄啊。

第四天的时候,方锐和清扫着院子门前的我打招呼。

要上学了吗?我看着他一身裹得跟个球似的,问。

唉别说了,冬天简直起不来。他往院子里踮脚看了看,老林还没起来吗?

嗯,还没。我说。私底下,方锐倒是习惯不正经地跟着他人喊林先生为“老林”。

现在才早上六点四十五分,离林先生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还早着。

大学生真是颓废啊。方锐啧啧两声,唉,一想到自己将来就要成为老林这样的大人,我就觉得——好爽啊。

他从怀里掏了掏,给我递了个玻璃瓶。是纯牛奶。

老林的病是不是很糟糕啊?他问。

是吧。

我见他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啊,就是有时候心眼坏了点。

没有吧。我很肯定的说。

而且不能干活,听起来好像很好的样子,实际上很残酷呢。

或许是呢。

他抬头看着小楼三楼,站了一会儿,白气呼出又散去,呼出散去,然后向我道个别就走了。

林先生很喜欢到小卖部里买点东西,喝的,吃的,用的,在方锐放学后看店子的时候。那都是些看似需要实质没有必要的东西,家里的线卷已经集齐彩虹七色了。我想林先生是真的挺喜欢方锐这个小孩的吧。那天还趁着他在倒柠檬茶时说了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下一句是什么”,吓得方锐手一抖,不小心就错过了按下停止按钮的时机。

我说林老师,今天那样子可不可以不要再干了?晚上方锐咬着红笔笔头,含糊不清地说。

哪样子?林先生说。他装作不懂时的样子确实有点像在使坏心眼。

突然提问,尤其是在我工作的时候。方锐把头放在练习册上说。

这样不好吗?林先生说。

当然不好!打击我的自信!方锐一脸受伤。

自信来源于平时的积累。林先生脱下眼镜,揉了揉双眼之间。多背,多读就好了。

哦?看来林老师很有自信啊?方锐摸着下巴说。

怎么?不信?林先生好笑地说。

要不这样。方锐看了看四周,摸了本《宋词三百首》过去说,我在里面抽,我说上句你答下句,行不行?

林先生倒是自信,说,可以啊。

方锐眨眨眼,翻开书扫了几页,眼前一亮,装模作样般清了清嗓子说,“昨日乱山昏。”

“来时衣上云。”林先生秒答。

方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把书翻得哗哗作响。

咳咳,来了啊。他一派好心地提醒道。“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

“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林先生还念得颇有感情。

看来接下句比较简单啊,要我说下句你接上句才行。方锐说,“又恐琼楼玉宇”上一句,秒答秒答速度的!

“我欲乘风归去。”林先生摇摇头,我说方锐,这不是必背课文之一吗?

方锐把书往上一抛一接嚷嚷道,我不干啦不干啦,学霸的世界我还背个毛,卖我的柠檬茶算啦。

这是给你动力。林先生笑笑说,如果你能做到我这样,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方锐说,我是认真的啊。

我也是认真的啊。林先生说。

靠!方锐把《宋词三百首》收起,风云卷席般把所有东西扫进书包里。

给我两天!

说着就把书包往背上一扔,充满杀气地冲出房门。

怎么了?我看得目瞪口呆。

刺激太大了吧。林先生收拾着乱了的桌面。

我看也没有这么夸张啊。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肚子痛?

林先生吐了口气,又笑着说。

谁知道呢。

 

Chapter 5

第五天比以往要冷。

清晨天色还暗,淡蓝色朦朦胧胧发亮于街道上空。静谧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扫帚分枝划过地面时有着水流冲刷一般的直感。

我试着像人类那样往手心里呼出一口气,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多试几次,多呼几次,手心与嘴巴之间依旧不能腾起看起来有着海绵质感的白雾。

这让我再次察觉到自己与能呼出白茫茫气雾的人类是不同的。看着方锐鼻头红红、嘴边不时冒起白雾的样子,虽说白雾因低温而起,却感觉他比平常要更暖和一些。

那天他却是把下巴都埋在了围巾里,只露出了眼睛,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早上好,方锐。我试着向他打招呼。

啊……早上好啊,阿流。他抬头时有点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你真的在背啊。我感慨地说,也真没想到他会认真到这种程度。

既然老林都说了他是认真的,我没有理由不拼命吧?他耸了耸肩,露出的眉眼弯弯。

如果你成功了,想要林先生做什么呢?我问。

嗯……方锐倒像是第一次思考这问题般沉吟了会儿。大概,是跨年吧。

跨年?

对啊,这不都到年末了嘛,一起跨个年不是挺温馨?方锐说,摆了摆手。不说了我还是赶着回学校吧,外面可真冷。

等等。我叫住他,把捂在口袋里的钥匙递给他。

这啥?

林先生给你的,三楼的钥匙。我说,林先生这两天晚上有课,如果你准备好了话,可以到他的书房里等他回来。

方锐怔住,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接过。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桔,圆溜溜的。

还挺可爱的啊。方锐垂下眼皮,说。

林先生起来的时候,我交代了已把钥匙圈交到他手上的事。

嗯,那就行。林先生看起来也没怎么在意,喝了一口汤底,呼呼吃了几口面。

阿流。

他突然叫我。

怎么了?

你这辈子,有说过什么很严重的谎吗?

他端着碗,神色平静得并不像是在提问。

没有。我说。说实话,面对人类说谎已经成为我工作的部分之一了。

这样啊。

林先生说,又喝了口汤。

那挺好的。

 

Chapter 6

在林先生回来之前,方锐已经跑到了三楼,打开书房的灯,坐在平时补习的位置上啃着书。在看见林先生时,他抬头就是笑着一句,早啊林老师。

来得这么早?林先生也惊讶。

方锐看了看跟着进来的我说,不是吧阿流,你不会也跟着林老师去学校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外面有点事情。我连忙解释。在大学里我的行为可算是跟踪啊。

倒是你,方锐,这么积极?林先生脱下大衣挂在墙壁的衣架上。

那当然。方锐抽出钥匙,食指甩着钥匙圈一脸笑嘻嘻,林老师都把自家钥匙给我了,怎能不积极呢?

说着又一脸痛心疾首地啧啧啧道,竟然把家里钥匙给别的男人,林老师你也是学坏了啊。

少贫嘴。林先生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早已放在桌面上的《宋词三百首》翻了翻。

能开始了吗?林先生问道。

随时都OK了。方锐一把挺直身体,一脸严肃。

“阴晴也只随天意。枉了玉消香碎。”下一句。

“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方锐想了想,几字几词地背出来。

嗯,不错。林先生点了点头,翻了几页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上一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方锐这句倒是顺畅,完了还加了一句,我说林老师,这不是必背课文之一吗?

还得意起来了。林先生再翻了几页,说,“锁离愁连绵无际”,下一句。

方锐突然表情一变,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再合,脸色变得奇怪得很。我以为他忘记了在着急,正想开口说冷静慢慢想,他突然就一拍桌子,狠狠地骂了一声。

我靠!

我心想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

方锐一脸的难以置信,手指抖着指向林先生。

林敬言你作为一个语文老师——

他看起来倒是要变为哭笑不得了。

竟然给我用宋词耍流氓?!

方锐双手捂脸仰天痛哭。

还我纯真啊!

……啊?

我茫然地看了看林先生,他倒没有被方锐突然的爆发给吓到,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说,看来这次挑战失败了呢。别哭锐锐,下次继续努力。

下次个鬼啊。方锐一屁股坐下说,“来时陌上初熏,绣帏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全中有没有?

我在一旁鼓励性地鼓掌。既然背得出,那刚刚为什么一副发现我是死神的样子呢?

哦?背出来了啊。林先生依旧并不惊讶,合上书说,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等一等,你先让我缓缓。方锐再次用手掌覆盖过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没事人一样抬起头来,说,去跨年吧。

嗯?

去跨年。方锐说,抓起书包伸伸腰。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啦,老林你给我好好活到那天啊。

嗯,我知道了。林先生笑了笑说。直到方锐离开了我才敢问,刚刚那是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林先生只是这样表示。

说起来,方锐直接叫你老林了呢。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也难怪。林先生挪开椅子,开始去捣弄茶具。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看着林先生烧开了热水,浇到预备使用的茶具上。

朱砂色上缠绕起了一道道深黑的水痕。铁罐打开,露出黑色细丝似的的茶叶。茶匙插入,稍微抖动衡量分量。茶叶滑入茶壶中,叶与匙摩擦发出嘶嘶声响。

热水烫入壶内,要漫了便盖上壶盖,继续从壶顶烫着整个茶壶。第一遍洗茶叶,第二遍再真正泡茶。紫砂茶杯里澄清的黄浮动而起,几缕白烟飘然而起。

阿流。

透明水壶里的水泡在颗颗升起。

说谎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啊。

咕噜咕噜地水泡冒起尔后爆破。

说是谎言,不如说是玩笑吧。

及时关上电源,水壶中的声响沉寂下来,室内沉寂下来,院子沉寂下来。只剩林先生端起茶杯,呷一口茶水时水滑入双唇间的细微声响格外明显。

话虽如此,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林先生笑了,为自己倒上了第二杯。

所有夹杂了玩笑性质的谎言,都是所谓的真话啊。

 

Chapter 7

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天。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娇小柔软地一朵朵凝在细小枝头上,看着像雪。花蕊是浅红色的,倒是有点像方锐解下围巾时露出的脸颊颜色。

好香啊。路过的学生都会忍不住把鼻子往花处凑。

是啊。什么都闻不到的我只能盲目地附和点头。

说起来,李叔昨天联系我说,他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林先生站在梅花旁,说。

什么呀,阿流要走了吗?方锐听后眨眨眼看着我说。

是吧,大概过几天就走了。我说,虽然实际上,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方锐说,真可惜,我觉得你人其实还不错的啦。

嗯,你也是。我说。

没有想过留在这附近工作吗?这里还是挺好的,我们也能多多照顾你。方锐抬手搭上林先生的肩说,对吧,老林?

林先生苦笑道,重点是我吧。

干嘛,有意见啊?方锐笑得好不正经。

那倒不是。

没关系,我会找到好工作的。我说。林先生和方锐站在梅花旁,后者半个身体都要挂在前者身上了,眼里像是有梅,又像是没有。

不过,要是阿流以后过来玩的话,一定要通知我们啊。林先生说,这段时间,我过得挺愉快的。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我想,人类欢迎死神到来这样的事,怎样考虑都不会是好的兆头。

大概不会过来了吧。我说,我以后的工作会四处跑,可能来这里的机会会很低呢。

要不要这么无情啊。方锐似乎有些不满,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就是知道啊。

我说,或许吧,我就是作个大概猜想而已。

就算只是猜的也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方锐说,对着别人说以后不会回来的话,不会觉得很寂寞吗?

林先生拍了拍方锐的腰,右手握住他的裤头把他弯下的身体提了起来,说,难得你也会说这么煽情的话。

方锐摊手,我向来这么文笔飞扬。转头又对我说,所以,离别的话千万千万不要轻易出口啊。

林先生笑了笑,没再说话。

正好有一批学生下课,穿着厚大衣的孩子们冲出了教室霸占院子里的空地,女孩子甩出橡皮筋,手心手背呼朋唤友地分组。

真是的,果然好冷啊。被孩子撞了几下的方锐揉了揉鼻头,拉着林先生的手臂说,老林我们进去吧,今天的补课也差不多要开始了。

嗯,好。林先生顺着他的力度往小楼里走。

孩子们推推攘攘,我站在梅花旁小心护着,那些枝条那些花瓣看起来都太脆弱了,总感觉几阵笑声就能震得断裂掉落。

男孩子们开始了捉鬼,上身裹得严密圆浑,下身与之相比单薄许多,在眼皮底下跑来跑去时,似乎下一秒就会像团子一样滚动起来。

我稍微隔开了梅花与孩子的距离,拦了这边拦那边,倒是不小心和几个孩子追逐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劝走了他们,抬头直起身时正好撞见林先生往后看。

林先生戴着平光镜,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神。

他看向我的方向,或者该说是梅花的方向,定定地凝视了几秒。踏上楼梯时方锐跟他说了点什么,他牵起唇角笑着回答,目光移开,投放于兴高采烈的大孩子身上。

随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Chapter 8

这是我认真调查后所得出的结论。

向上司递交报告时我严肃地说。

你每次都要耗费许多时间呢。

上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扫了眼后说。

是吧。我实在是不知道能回答些什么。

行了,我收到了。上司合上报告,说,工作辛苦了。偶尔也像其他死神那样,直接一点写结论如何?每次都这样,不累?

嗯……还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刚完成的报告,说。

还好吧。

 

Chapter 9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

林先生把茶杯端到唇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般停住,说了这样一句话。水壶里新倒入的水远未沸腾,煮开的茶叶片片沉淀在茶壶底上。

我一愣,有点不自然。林先生,你是在和我说话?

对啊。他笑了笑说,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黑白无常的话另当别论。

林先生看着我的一脸吃惊,说,别看我这样,长年累月跨进半个棺材里的人,大多都会有这样的直觉吧。

话虽如此。我依旧有点难以置信。以往工作时被认出是死神的情况并非为零,但那都是眼光狠毒的老年人发现的,过了大半辈子、每天都靠着人生尽头的墓碑打瞌睡的人,感觉敏感得很。被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揭露,这确实是第一次。

差不多了吗?他问。

我说,什么?

他问,差不多了吗?

我张了张口。差不多了,或者并没有这么一回事。我放生你了,或者抱歉。请别开玩笑,或者,对。随便哪一句都行。

大概是林先生至此为止都表现得过于平静,我最后,还是放弃了要说的话。

明明不知道也是可以的。林先生自言自语般说道,托着茶杯底部走到窗边。冬天的昼日总是像被黑夜驱赶一般日日短小,静止气流里会掠过冷意,夜如凉水。院子的夜空里,总是没有星星。

闻到了吗。林先生说,梅花的味道。

不,我说,其实我并不能闻得到。

这样啊。那我们还真是有好多事都被你骗了呢。

他走到太师椅上坐下,茶杯随手搁在酸枝茶几上。

林先生慢慢地舒展身体,似乎在寻找一个适合的姿势。平光镜在泡茶叶时已脱下,那双总泛着温润微光的眼微微眯起。

要见见方锐吗?我刚说了一半,却被他作的噤声手势打断了。

他有一句话说得挺好的。林先生笑笑说,离别的时候,惹泪的话,可千万不能说啊。

有件事,能问一下吗?

我迟疑了一下,问道。那天,就是方锐来背宋词的时候,为什么他的反应那么大?

这个嘛。林先生抿了抿唇角说,你猜猜呀。总不能让你什么都知道吧。

我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我想说。可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明白到些什么了,那些沉默的、不沉默的并肩而行,那些明亮的、不明亮的相视而笑,那些刻意的、不刻意的紧跟脚步。

那些笑与不言语,那些话与不言明。

我不知道,可我猜是。

正因我猜会是。

最后能再问一个问题吗?我说。

对你来说,方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林先生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恶意与为难。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首歌呢。他说,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哒、哒、哒。

他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说完再次笑了。

他缓慢地用鼻子滤过了一口气,再从嘴里轻慢地吐出。呼吸绵长,胸膛有节奏地起伏,手指敲动慢下,口腔上颚处有细微沙哑的气流交换声。

嘶——吁——

嘶——吁——

嘶,吁。

他闭上了眼,茶在变凉。

满室沉默。

我的工作结束了。每次完结的时候,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错觉,总会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在动作,安静得很。

安静得很,就像清晨的街道,空气都是淡蓝色的,混着牛奶那样的乳白,大概真的是介质过于浓稠的缘故,除了扫地的声音,什么也无法传到耳内。

安静的,安静的夜晚。

突然脚步声由远到近,紧密急促,从院子铁闸开始,跑过了鱼塘,路过了梅花,踏着三层楼的梯级,一路直达门外。

碰、碰、碰。

敲门声响起。

老林在吗?开门呐!你看我拿到了什么?

方锐在门外喊,声音里尽是兴高采烈。

我僵在屋子里没有回应,而那边也似乎认为门内无人,敲了几下后便停下了动作。

铜制钥匙摩擦锁扣。

喀拉、喀拉。

转动两圈,金属门锁被打开的清脆声响清晰得很。

而水壶里的水也咕噜咕噜地烧开了。

 



2nd Story

Chapter 1

这是什么鬼东西?!

张佳乐看着镜子气得瞪圆了眼。他的领口处掖进了一张床单,之上布落着一段段的头发。如果不是这样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束缚太大,他看起来就像是要站起来打人了。

新发型啊。

孙哲平往理发剪刀口吹了口气,语气不以为意。

屁——村口王师傅的手艺都比你好!你还不如贴着个锅盖来!

张佳乐难以置信地撩了撩狗啃一般的刘海,龇牙咧嘴。

你要乐意,我无所谓啊。孙哲平说。

大孙,曾几何时你性格变得这样恶劣了?张佳乐有些心疼地摸摸因剪断而戳手的发尾,说,小光你以后可不能长成这样的大人啊。

我站在他俩面前举着镜子,收到孙哲平居高临下的目光后决定还是不说出真话要好。

 

Chapter 2

冬天总是让人不愉快。

最直观的便是,不管是在街上还是医院里,同事的身影出现得格外频繁。当然,我们并不会在工作中进行直接的交流,遇见了便点点头,又或者直接无视而过,这都是常有的事。

而人们的脸色大多沉寂。

蒙着灰,眼里似结了一层翳,嘴唇褪了血色,病人或是家属,都摆着一样的表情。

第一次见到张佳乐时,他坐在病床上啪啪啪地按着打地鼠机,被石膏包得严实的腿搁在棉被上,从窗口照入的阳光特别亮。

嗯?小鬼你找谁?

身后传来的男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此时才发现自己正霸占着病房门口。

你来了啊。张佳乐挥了挥手里的地鼠机说,我已经全部打通关了。

这东西是给你耗时间的,不是给你打通关的。男人拎起一袋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拜托,这么鸡肋连杀时间的唯一功能都体现不了好吗。张佳乐没好气地把它拍在男人手里,目光一转疑惑地问,小朋友你是要找谁吗?

我嗯嗯哦哦抱着半身高的袋子跑到窗边,捧出一大串叠好串好的千纸鹤说,老师让我们来看望医院里的病人。圣诞节快乐。

诶诶,是志愿者吗?这年头的志愿者也太小了吧?张佳乐看起来倒是高兴,拿过了一串浅黄色的打量,哎呀,做得还真不错啊。

实际上,手工店里可以买得到呢。我边想着边说,老师教我们折的。还有圣诞帽子,还有驯鹿角,还有假胡子。

你们老师教的不错啊,谢谢。他笑着说,大孙,来来来帮我把这堆挂到窗帘那边去呗。

行啊,不过先等一下。男人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口把我拉出门外。

小鬼你过来。

我简直不明所以。

男人关上房门后低头看了我几眼,开门见山地说,你不对劲。

我一时语塞。

他又说,你想要做什么?

我没想要做什么呀。

笑死我了。他挑眉说,在我眼皮底下,你别指望能做些什么奇怪的事。

我说,可我真没打算要做些什么呀。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便开门进了病房。

怎么了?你们认识?

怎么可能。

说起来这个胡子还真不错,要不你戴来看看?

做梦。

我暗暗摸了把脖子。

最近,工作不顺啊。

 

Chapter 3

张佳乐对孙哲平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算好。

百花广场的对面,是旧市场的原址,出租间的水泥墙都脏兮兮的,角落处有着擦不掉的黑色污渍。

对面的百花摩登时尚,霓虹灯流光溢彩,搭起的舞台上笙歌艳舞,LED屏幕上播放着美女歌唱直播。

而旧市场店铺多有重年历史,老牌的早餐店,吆喝的广播每天重复的服装店,二手手机商家,还有盗版影碟片。

那间影碟店外面倒是干净,灯光是白的,一排排CD与DVD包装光鲜,层层叠叠垒起构成走廊。收银台后有一扇隐秘的小门,看起来像是服装店里的换衣间。和老板相熟以后,他会带你进去,尽头是一道狭窄的楼梯,光线黯淡,木造的阶梯踏着时吱呀乱叫。而底部便是盗版光碟的大本营。

张佳乐喜欢文艺片,战争片,国外的,国内的,通杀。尤其是二战相关题材,血的味道总是腥臭夹杂着甜腻。可正版的总需花上不少钱,退而求其次,画质不好,也只能认了。

初三的时候,他和孙哲平在这个不算狭窄的地下室里相遇了。

其时的他正专心挑拣着。《罗生门》,《莉莉玛莲》,《沙漠之狐》,《玫瑰围墙》,《红气球》。碟盒的透明有些污浊,封面的印刷色彩尽是瑕疵。中央的吊灯放着橘红的光,连全黑的封面也变得温情。

突然楼上的门嘎吱一响,有人踩着木阶梯下来,吊灯轻微摇晃,结果光影明灭。

三两个男生相继出现,看见张佳乐也只是笑了声哦有人啊。

张佳乐缩了缩脖子,继续沉醉在选择困难症的发病当中。

找到没有?后下来的男生之一问。

嗯……还没有。另一个说。

老板不是说市面上能找到的不能找到的盗版他都有吗?第一个说话的男生说。

其他的倒是真有挺多的……不过A片怎么还真找不到?

张佳乐皱眉,这个地下室算是他半个充实电影人生的童年,和三级片扯上了,总是让人感到尴尬而愤怒的。他抬头看向那几人想要训斥一两句,却刚好撞入了孙哲平的眼里。

对方身影就淹没在橘红灯光的以外,似乎是在看着张佳乐的方向,然后突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气。

简直就是不屑。

张佳乐觉得被一只猪先一步嘲笑自己是猪了。

那个时候我没有在看你。听着张佳乐乐此不疲地说着些陈年旧事,孙哲平忍不住要插一句。

鬼知道啊,反正那个时候我对你超不爽的。张佳乐靠着枕头晃了晃食指。

比起这个。孙哲平看向坐在一旁的我。小鬼,你来得还真是够勤的啊。

人家小孩子就只是过来陪我而已,不用这么大意见吧?张佳乐顺手接过了孙哲平粗暴切成四块的苹果,说。大孙你对孩子太不温柔了。

孙哲平瞄了一眼张佳乐的断腿,不说话。

说起来,我也差不多能出院了吧。往嘴里塞着苹果块的张佳乐含糊不清地说。医生上次来的时候说,还有四天就能拆掉这个了。

四天啊。我算了算,正是上交报告的截止日期。

出院以后要去哪里呢?张佳乐开始为这事烦恼。要不我们去跨年吧?正好是三十一号晚上呢,百花那里不是有倒计时吗?

得了,就你这腿还想挤?想再进医院吗?

边儿去,我就庆祝庆祝。张佳乐不满道,你说说看,咱俩有哪次跨年是一起过的?我就想干那么一次而已。

呵,如果某个家伙能撑到十二点不睡着的话,我无所谓啊。

……意外!都是意外!

快十年的意外。

不提这些我们还能当朋友。

我看了看你来我往的两人,忍不住问道,跨年很重要吗?

按照我们的理解,新的一年到了就意味着寿命缩短了一年,应该不是那么让人愉悦的事情才对。然而人类却大肆的庆祝,仿佛被施予荣恩一般。

还好吧。张佳乐回答得有些迟疑。说重要呢,也不是那么重要,就是有种仪式感而已。嗯,小孩子是不会懂的。

孙哲平草草收拾了一下水果盘说,这还没出院呢,心就在路上了啊?你这几天就给我乖乖地看完这堆书,结了再说。

我看了看那与坐下的我一般高的书堆,觉得张佳乐不发飙就奇怪了。

这都几年前的书啦,还《明朝的那些事》,是不是旧书摊里批发买的?张佳乐嫌弃地翻了翻第一本,说。

他还真不是在旧书摊里买的。那天就见一辆流动书屋小车停在医院前,车厢侧面的门大开,满满当当都是五颜六色的封面。孙哲平走过去指点江山般挑选了一会儿,然后就搬着大堆书本过来了。

少给我在这儿上房揭瓦。谁喊的无聊?孙哲平敲了敲他的头,说,觉得闷了就赶紧好起来,谁让你伤了。我下班再过来,给我把自己看好了。

完了再看我一眼,然后提着垃圾袋离开。

你是不是往他鞋上吐口水了?张佳乐挪了挪屁股,挑了个适合的坐姿,打算从第一卷开始看起,说,总感觉他一直在盯着你呢。

我没有。

我诚实地说。

可能孙先生心情不好吧。

……他要心情不好根本就不会鸟你啊。张佳乐说,我要看书打发时间啦,小光你要不出去玩,要不在这里陪我看书呗。

好。我说,在那一堆书里抽出了其中一本,坐在床头柜前要阅读。

《宋词三百首》。

咦不是吧,你年纪这么小能看得懂吗?他显然对此感到很惊讶。

还好。我解释道,以前,认识的人里有教宋词教得很好的。

哦?是老师啊?张佳乐的集中力开始从这里偏离。

嗯。

我说。

是老师哦。

 

Chapter 4

他不常运动。

正如我以往曾说过的那样,老年人即将死去时,总是长久地看着窗外,看着周遭景象,什么多余的活动都没有。要监视这样的对象,不可谓不无聊。

张佳乐处于相当类似的状态,腿断了,那里都去不了,只能看窄小方框外的窄小风景。只能看看书,听听别人的笑话,看电视机里滑稽的模仿秀。

只能待在病房里。

他喜欢说这以前的事,关于他的,关于孙哲平的,更多是关于他和孙哲平的。

他说过以往也有一次类似的经历。夏天,两人去漂流,一只橙色的橡胶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脚就撑在对方的两旁。

那是张佳乐第一次玩漂流,一直对救生衣的脏与头盔的沙的嫌弃在被雪白浪花冲击时全数咽下了。

小水坡,大水坡,高低落差,与两岸的不断冲撞。双脚不时就被震得滑出橡胶艇外,然后在坐姿走样时迅速被孙哲平踩着纠正。偶尔被冰冷的水浇了个透心凉想大笑一场,笑声马上便被撞得七零八落。

头盔里有沙,张佳乐不乐意扣得太紧,在开始前孙哲平帮他系好后又偷偷地松开了。漂流颠簸,连普通的拖鞋都保不住,数回大落差后张佳乐的头盔就被甩到了水里。

在孙哲平制止以前,他连忙就把身体探出橡胶艇外要捡,正好撞上急转弯,在反应过来前整个人便撞到了岸边石头上。

后来的路,都是孙哲平背着他走到下游的。

骨头没事,只能算是皮肉伤,但膝盖外侧、脚小指与脚踝处都被刮走一大片,伤口有点透明,那些微红也不知道是血还是肉的颜色,且一点关节运动就牵扯到伤处,痛得不行。

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腿都暂时发挥不了作用。

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大孙的。张佳乐说,总是要他照顾,弄得我好像只会惹麻烦一样。

你就是啊。

刚好进来的孙哲平说。

我去,你什么时候来的?张佳乐明显吓了一跳。

在你开始挺光荣地说着自己的傻逼事儿的时候。他说,顺便把摊在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本叠好。

明明是你没有跟我讲好注意事项的错好吗。张佳乐说。

就你有理。孙哲平笑笑说,转头看到我捧着的书。你能看得懂吗小鬼,哟,还《宋词三百首》。

看来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苦恼啊。我表示还可以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离开这里了。

说起来,确实是到晚饭的时候了呢。张佳乐看了看孙哲平腕上的手表说。那,明天见了。

孙哲平没说什么,只是眉眼间稍微放松了些。

明天见,小鬼。

他说。张佳乐在后面一脸笑眯眯。

明天见。

我向他们挥了挥手。

 

Chapter 5

剪头发是第五天的事。

看着张佳乐的刘海尖都要戳到眼皮上了,孙哲平看的实在是不顺眼,就在病房里铺了几张报纸死活把张佳乐押到了椅子上。

充当镜子架子的我看着闭着眼略有些期待的张佳乐,心里不自觉地起了怜悯之意。理发结束后一直保持着心酸状态的他免不了心里低落,借此为机会敲诈了许多零嘴。

正要心满意足地化悲愤为食量时。

卧槽,怎么都是芥末味的?他惊叫道。

发现孙哲平不小心全买了自己不吃的口味。

大孙你一定是故意的。想要抗议的张佳乐被孙哲平一句“那又怎样”给堵回去了,啃着书嘟囔着那我就不吃了呗。

真是没骨气啊。

这样没骨气的张佳乐却在第六天和孙哲平吵架了。

在我来到病房前两人便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我仔细听了才大致明白,为了照顾瘸了条腿的张佳乐,孙哲平牺牲了公司派他往国外深造的机会。

而显然孙哲平并不认为那是牺牲。他不愿意,那就是比任何理由都更充分的论据。既然已经下了决定,这种时候再吵吵嚷嚷根本就没有意义。

我乐意,这事你管不着我。

这样说着的孙哲平甩手出门。紧跟而来的是一个枕头。

我拎着书,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前战场。

张佳乐看了我几眼,也没说什么。我把枕头捡起,放回他的床上,然后坐在一旁安然看起书来。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把记起的那几首词、那几句词摘抄下来。工作量不大不小,就是要足够小心。翻了第一遍,有漏了的,再翻第二遍。第二遍结束后依旧有遗漏,查找另一个版本的三百首。

齐集后写到纸上,看它们的注释,看它们的翻译,看它们的前文后文。

看来看去,就是要找到隐藏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你还真是认真啊。

在我几乎忘了身在病房里,并以为张佳乐今天都不会再说话时,他开口了。

什么?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茫然。

那个啊。他努了努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宋词嘛。

其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呢。我想说,最后只是忽略过去,问他,不和孙大哥打个电话吗?

啊?张佳乐摸了摸乱七八糟的头发,手指扫过发尾的时候动作顿了顿,表情有些尴尬。别了吧。

我说,孙大哥其实并不是真的生气。

我知道。张佳乐说,我还是知道的。

那为什么就不坦诚面对呢?我想不明白。既然双方都知道双方的想法,应该就能更好地结束,甚至是避免争吵吧。

就是那个吧。他揉揉鼻子,笑了笑,就是那个,小光你以前有听说过这首歌吗。

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做什么事情会让他高兴,不能在他面前说些什么,禁忌是什么,嗜好是什么,逆鳞是什么,软肋是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可有时候就偏偏不能理解他做某些事情的动机,道理,想法,情感。

应该是知道的,却不知道。明明要理解的,却无法做到。

张佳乐叹了口气,眼里多得是无奈。

对我来说,就是那家伙啊。

他感叹道。

所谓的,最熟悉的陌生人呢。

——对你来说,方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脑海里浮现出前不久来自于我的发问。

——他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老师是这样回答的。

是这样的意思吗。我低头看着纸上凌乱的词句,那日的一问一答,上下对答涌现,思路忽而畅通。

是这样的意思啊。

我抬头看着张佳乐,他问,怎么了?

还是去找他吧。我说,打个电话给孙大哥,再好好地聊一聊吧。

张佳乐耸肩,干嘛不能他打过来?

他是为了你好。

我不是吗?

他是为你着想而已。

我不是吗?

他只是表达方式有点自我而已。

我也是啊。

张佳乐笑了。我又哪里不是了?说得跟我是在无理取闹一样。这样的事情,我啊,还是一清二楚的啊。

说着掏出了手机。当然,也包括他绝对不会先打过来这件事。

他盯着手里的电子产品许久,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又停住了。挣扎一番,才骂了一句“打就打还怕他”后按下了通话键。

知道孙大哥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吗?

我说。张佳乐左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侧着眼看向我,一脸疑惑。

因为他察觉到了。

我退后一步,离开的门悄然在身后打开。

我是死神的可能。

    他骤然睁大了双眼,僵着脖子一时说不了话。

——喂?张佳乐?

那样子看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口。

——要说什么,直接点吧。

双唇抖动着,眼眶却莫名地红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他并不像是打好了腹稿的样子。

——除了道歉以外。

但电话已经接通了。

 

Chapter 6

百花广场热闹得很,LED屏幕前聚集了大批的群众,人挤着人,鞋跟贴着鞋尖,呼吸都要错开对方的肩。

孙哲平护着张佳乐,后者拄着拐杖,看起来站得挺辛苦的,可脸上尽是笑容,被周围气氛感染一般欢欣雀跃。

前者一直皱着眉,他得尽量劈开一小块空间,防止有不长眼的脚踩到独立的金鸡脚上。

我被挤得不行,前胸贴着他人的后背,顺着缝隙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找到稍微宽松的地方,刚歇了口气,再次确认死神这项工作要做好的必要性后,突然在不远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红彤彤的围巾围住了口鼻,只露出了眼睛。

我突然怔住,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宋词那件事。

总不能让你什么都知道吧。

林老师是这样说的。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他说这话的意思。

方锐。

我看着那个少年,突然想喊他的名字。

方锐。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能摸他的发。

对不起。

想跟他道歉。

对不起。

想抱抱他。

如果再来一次,恐怕我还是会这样做。

可是对不起。

但是对不起。

林老师念词的样子浮现出来。

“锁离愁……连绵无际。”

而那必定带着浅笑。

我正要忍不住开口,倒计时却开始了。人群沸腾起来,骚动连绵发展为波浪。广场四周的灯光疯狂的闪烁,色彩极尽斑斓地轮换,LED屏幕上开始打出巨大的数字十倒数,来自四面八方的呐喊震得大脑要轰鸣。

张佳乐已经被孙哲平箍在怀里,正兴奋地跟着大家大喊。

“十!”

——期待急速地膨胀。

“九!”

——欢呼越发地高涨。

“八!”

——所有人都放开了身体在盼望。

“七!”

——尽头后的全新开始。

“六!”

——而我却莫名地想起了一件事。

“五!”

——那天我忍不住问了张佳乐医生一个问题。

“四!”

——对你来说,最熟悉的陌生人是谁呢?

“三!”

——他看起来很是疑惑,倒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二!”

——最后苦笑着说道。

“一!”

——是妻子吧。

白色的金色的灯光一瞬爆开,整个广场明亮得恍如白昼。新一年到来,欢欣铺天盖地淹没了所有黑暗。

黑夜褪去,白昼降临一般。

我转头,方锐站在那里,不远,定定地,在相互拥抱击掌的人群里显得单薄。

他略略抬头,眼里似乎是闪动着烟花画面的LED屏幕。

突然,他抽出了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双手,扯松了围巾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捂住了口鼻。

身后被人推搡了一把,我踉跄了几步,人群开始走动,挡着掩着,渐渐地就要看不见方锐的身影了。

他就像被千斤重的物什压着背脊一般,手肘顶着肚子,头低到了肩膀高度下去。

那双手捂着脸部下方,围巾垂到地上。

身体,许久没有直起来。

 

Chapter 7

来时衣上云。

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我欲乘风归去。

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来时陌上初熏,绣帏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

——嘿,老林,来爱我啊?

——不如,你先来?

 



3rd Story

Chapter 1

后来,我逐渐要失业了。

这些年以来,我送走过好人,也放生过好人。送走过罪犯,也放生过罪犯。人间界一年一年地过去,人类一直研究着的所谓不老不死法有了各种程度上的不同。

克隆技术高度发展,脑移植手术的成功率不断提高,人类变得像电脑一般,身体是主机,大脑是移动硬盘。当身体功能逐渐衰弱时,只需把大脑移植到另一具克隆体上即可。

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见有人类死亡了。

那些坚守着生命固有观念的人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即便我放生了这一位,不久后又会由另一位同事进行审判。

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漂亮的外壳,年轻的身体,不老的容颜,而换一身相容性高的皮囊已逐渐成为主流思想。

总有一天,身体会像衣服那样能够购买到手吧。

只要有了钱与技术,连岁月都可以得到。

在我接到新委托时,上司也是一脸愁容。

如果我们失业了会怎样?

我问。

而他没能给我答案。

 

Chapter 2

我在接下工作时,并没有意识到监视对象是谁。

你就是司机呀?

对方打量着我,然后绕到身后观察着那辆年代久远的旅行车。

看起来不错,还能走的样子。他啧啧几声后,对我说,你确定它能把我送到目的地吧。

我说,放心吧老先生,我们公司的承诺绝对有保证。

还老先生呢。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摇头道,这年头的小孩,真是不懂尊老爱幼啊。

虽然现在的身体可以换来换去,但我想,不会有人专门换一副更年迈的吧。心里可惜,有一位“人类”可能要离开了。

第二天我开着旅行车到达了他的家门口,老先生就拎了个包,看起来也就塞了几件衣服,接着便坐到副驾驶座上了。

您……您不用再拿其他东西吗?

我有点奇怪,好歹这也是一趟要花上三四天的旅行。

不用,这些就够了啊,还要什么?

老先生系上安全带,拍了拍座位。在我开车时他一直在旁边念叨着过去。过去的车排放量更大,比牛呼出的一口气还厉害。过去的废气是黑色,在马路边走上一趟再挖鼻孔,一定是黑的。过去的马路在陆地上,不悬空不潜海,经常压到施工路段的剪刀就会爆胎。

过去的、过去的、过去的。

老人总是喜欢说过去。

这趟司机的工作,主要是要载着老先生,半路上捎上他的另外两位朋友,一同前往新污染清理干净的梅花林。

老先生的兴致挺高的,听着电台,遇到会唱的歌就跟着哼哼,遇到不喜欢的歌就换台,手搭在窗边,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另两位乘客住在人造海岛上,房子靠着海岸。

慢死了方锐。难为我们吹着西北风等你啊。

停在门前时,一位老人笑着抱怨道。

这个真不怪我。不是我开的车啊。

方锐摊手,顺便示意我开车尾箱。

诶诶等等,我说老孙,这位小兄弟是谁呀?察觉到多了一个人,他探头探脑地打量。

这几天我家的临时护工,他家在我们路程半儿上,就顺道把他带走好了。

好吧,谁家分摊的车钱多谁算话喽。方锐说,看起来没怎么在意。

大孙,孙哲平——唉过来搬行李啦。

哈哈哈张佳乐你还行不行了。就一个小包的方锐无情地嘲笑道。

一边儿去!

我看了护工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到方向盘上。

是同事。

我察觉到。视线不觉从后视镜里投向坐到后排上的二人身上。

是谁呢?

 

Chapter 3

在车子发动的时候,后面传来了喀拉喀拉的声响。

我一时没在意,以为是外面其他人家的奇怪动作或布置,只管继续开着车子往前走。喀拉声一直持续着,且紧跟着我们,直到我觉得不对劲时方锐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张佳乐说,没啊。

不对吧,我怎么觉得车子后面好像缠住了什么似的,被瓶盖追啊?

你说这个啊。张佳乐恍然大悟,这是我和大孙绑到车尾上的啊。

啥?等等、什么鬼玩意?

方锐一脸吃惊,等我在休息区停下车子时连忙跑出去看看。

无数的色彩缤纷易拉罐被一根根红绳连着,绑在了车尾处,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金属造的尾巴。

你们还真是童真啊。方锐的语气有点无奈。

孤陋寡闻了吧,这什么意思你懂不懂。张佳乐一脸瞧不起他。

这我还真不知道,求指教啊。方锐话里分明就是揶揄。

就是放鞭炮的意思啦。张佳乐说,新婚不都要放鞭炮吗,不过后来大城市里都禁止了嘛,易拉罐在地上跑的声音又跟鞭炮一样又吵又烦,所以喽。

方锐围着那串东西转了两圈,很是真诚地问,能不能拆掉?

干嘛?就拖着玩玩不行?

不是不行,我就是嫌丢脸。

你滚蛋!

在张佳乐准备对方锐进行再教育之前,孙哲平迅速地把他捞回到车上。

你别动。他对张佳乐说。

你也别动。他对方锐说。

方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坐在前排摸出了智能机搜搜搜,我重新发动旅行车,开了好一段路程时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方锐你病没治好?张佳乐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方锐说。

不是、我说……哈哈,张佳乐,你绑那玩意之前到底有没有查清楚啊?

啥啊?

在车子后面绑易拉罐,那是私奔的人才干的事好吗。方锐戳着智能机屏幕说,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我便是没有想到你俩也是被世道逼迫过的苦命人啊。

滚蛋!张佳乐一把抢了过来,扫了几眼后迅速反击。

网上的东西有多少能信啊,现在连身体都能造假何况这个?我去你还能笑得更夸张一些吗?

方锐哈哈哈笑着说不能吧。

突然嘎的一声,他定住了所有动作,瞪大了眼一脸僵硬。

同事被吓了一跳,怎么了?不是真的病发了吧?

方锐摸了摸下巴,张佳乐马上懂了,爆发出不输给刚才的笑声。

救、救了个命啊方锐!你大爷竟然笑得下巴脱臼了哈哈哈!

我连忙调到了自动驾驶模式,帮着他把上下颚恢复原位。

哈哈哈我不行了你能更逗一点吗?

张佳乐,你给我悠着点。

不行啊大孙那家伙竟然嘎——

……我刚才说什么了?!

情况突然就发展为帮两位笑到得意忘形的老人家合上下巴了。

无论如何。

安静了总是好的。

 

Chapter 4

通往梅花林有三条道路。

一是海路,从海底隧道里通过,潜入浮起。二是空路,顺着空中管道直达。三是陆路,走的是因海平面升高而剩余不多的地面公路,这是最耗费时间、人力以及工具的一条途径,对于坚持要走这一条路的人,出租车行的老板表示了不解。

没啥特别原因。方锐说,就是觉得这样也挺浪漫的而已。

这是一个万能的理由。一旦牵涉到主观的价值,即便是无法理解也无从劝说了。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路有什么可观赏的地方。

公路两旁荒芜,干枯的杂草根根分明,似乎许久没有享用降雨了。人烟稀少,更别提房屋。偶尔路过了一两部自动贩卖机也足以令人一阵激动,可惜里面只剩三两饮料。虽然并没有下雪,这景象倒与寒冬的严酷吻合得紧。

这让我想起了许久、许久以前所看的美国西部片。那里面的风沙境地总是这副模样。

大孙,你还记不记得这条公路啊。自从下巴脱臼过后,张佳乐说话时总控制着音量。

记得啊,国道九,以前自驾游带你来过的。孙哲平说。不过两边的景色变太多了,不是看着指示牌上来的,我都认不出来。

方锐指了指右面说,我倒是记得这里有座山,挺矮的,估计不用二十分钟就能爬上去了。这山就是个乱葬岗,坟墓齐刷刷地排下来,挺吓人的。

诶,那你这么一说我也记得啊。张佳乐看向左面的窗口说,乱葬岗对面不就是片农田嘛,夏天来的时候绿得是,那些牛都会自己跑到路边吃草,时常在车里见赤膊穿着褂子的小孩在把牛赶回田里去。

还有人字形的山坡排水道。方锐补充。

那里有个湖,水草特别多。张佳乐说。

以前国道九和八的交界有条隧道,就穿过一座山,火车从绿皮变成黑的了。孙哲平算了一下距离,指了个位置。

有水坝,水位落差特别高。

那边有过游乐场,跳楼机还出过事呢。

头发卡在机器里,掀掉了整个头皮那个?

对对对,还有过山车也停过。

有个生态果园,树根下全是垃圾。

还有条艺术村,我还逐家店逐家店地收集盖章了呢。

有军训基地。

有个植物园。

曾经是个园艺林。

有过河。

他们一句接着一句,把这荒芜的公路两旁重新构建了一幅景象。那是属于许久以前的人。那是属于过去的时光。

而我终于明白所谓浪漫为何。

同事在下了国道九时告别了我们,临走时,他和孙张二人说了相送的话,最后看了我一眼,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这附近原来还有人住啊。张佳乐感叹道。明明看起来啥都没有。

谁知道呢。我说。

或许,是真的已经没有人了吧。

 

Chapter 5

孙哲平离开后,第一个察觉到的人是张佳乐。

死神不需要睡眠,这可不能暴露在人类面前。所以尽管没有必要,我们还是会在入夜时在车里过夜。

车椅可以拉开,展平成为一张简单的床。温度调节器工作着,使车内是异于室外的温暖。

我就靠在驾驶座上,在大家入睡时,看着窗外发呆。

这样打量才察觉到旅行车于这一无所有的大地上,确实是突兀的存在。公路外是沙,沙蔓延到了天边,天上是星星。

这倒让我感到意外。

地上越是单调,星光越是璀璨。

第二天起床时,方锐毫不客气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伸展的声音。简单梳洗后回到车里,却见孙哲平头靠在张佳乐肩上,闭着眼,而后者的手搭在前者膝盖处,眼皮微垂。

乐乐,快叫醒老孙啊。我们要走了。方锐说。

张佳乐抬眼,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了我们一会儿。

他很平静,平静得过分,眼里波澜不起。

那双眼已经变得浑浊,不再清澈,黑的不纯粹,白的不干净,然而光还亮着。

他只是看着,只是看着,可我俩都懂了。

要不……

开车吧。

他打断我道。

张佳乐调整了一下孙哲平靠在他肩上的位置,完毕后整理了他的衣领,扣上了最上一颗纽扣。

他笑了,对我说,坚定地。

开车吧。

 

Chapter 6

车尾的易拉罐一路都在,喀拉喀拉地跟随着。

铁皮相撞的声音,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刮出累累伤痕的声音,磕掉一块半角的声音,跌跌撞撞,跌跌撞撞,不绝于耳。

喀拉。

喀拉。

喀拉。

仿佛喜庆日子里满天轰鸣的鞭炮。

 

Chapter 7

    故事总是遗憾于只能说到这里。

到达梅花林时,天正要亮。

车停在悬崖边上,底下便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梅花。

张佳乐拒绝了出来,就坐在窗边,半搂着睡了的孙哲平。他偏头看了看外面,说,嗯,看到了。比想象中差那么一点点吧。

方锐笑他,这太阳还没起来呢。

我和他走到了悬崖边上,天空远处泛起了鱼肚白,橘色也开始冒起。

梅花开了。雪白的一朵朵绽放在瘦弱的枝头上,因光影效果,那白被淡蓝覆过,被白色覆过,被淡黄覆过,被橘红覆过。

当天彻底亮了后,展现在眼底下的,净是连绵冷澈的梅花白。

方锐从口袋掏出了什么,我凑过去看了眼,是一个生满锈渍的扁圆物体。

我说,这是什么?

这都认不出来吗。方锐说,就是饮料瓶的盖子啊,没见过?

这倒不是。我说。

他把那东西递到我眼下,指着凹下的一面说,看到没有,“再来一瓶”这几个字,虽然是有点难认出来。

这个留了很久了吧。

哦,还好。也不算啦。

他摸了摸脑袋说。

心里突然噗地发出一声微细声响。

哦。

我想。

原来,方锐……是方锐啊。

他把瓶盖握到手心里,吹了口气,然后抡圆了手臂,深呼吸了几口气后,一下子把瓶盖扔向了梅花林。

褐色的小物体,迅速淹没在直面的晨光中。

我以前,有一个老师。

他说。

说是老师……其实,也是我的,嗯,朋友啦,他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梅花呢,一株固然好看,可是要说风雅,果然还是梅花林要更好一些。

方锐笑了出声,看来也不是这么回事呢。我家院子里那几株梅花,就比这要好看得多了。说到底,不过是他觉得伶仃几株看着孤独而已吧。

真的,好看多了。

他说。

不过,终于看到了呢。

方锐喃喃道。

虽然也就这样,虽然迟了许多,不过终于看到了,梅花林啊……

总算是看到了啊。

他感慨着,而眼底泛起了温润的光。

 




全文完。



基本就是这样了。第一次这样集中地写这两个CP,应该算是发挥正常吧,感觉我还是写得……算是……蛮温馨的,吧,因为背景都是冬天所以格外温暖人心嗯,如果流光光能喜欢那就好了。

最后再次说一句,生日快乐,能在紫赤吧里遇见你,还挺幸运的。

如果有机会能再次和大家一起玩就好了啊。

说起来,你还记得我的微博ID吗(敲碗)?

以及,感谢看到了这里的你!


















以下是文本身的相关。

超级长超级话唠,一不小心又说到了自己喜欢的书,看看我隔壁的隔壁那篇文就能知道我会多话唠了吧。

而且超级多的自话自说。

慎往下拉。

慎往下拉。

慎往下拉。

好,开始。

原题《死神的精确度》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主要是死神千叶真的太可爱了,可惜我没办法像伊坂老师那样塑造一个超级呆萌的角色,在我的笔下,“流光”作为死神,其实怀抱着超浓的一颗少女心呢。

在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故事就是老奶奶的故事,那个看着大海的结局真的让我想了好久,心情介乎于“纠结”与“放开”之间,难受又幸福,于是就试着来写这篇文的最后了。

顺便也想说说自己对生死的看法,就当是对《生之所向》的repo吧,直接地说有点苦手,还是直接用情节表达方便。

第一个故事里的藏头诗梗,不知道有没有同学提前看出来了呢?因为我自己本身就用过这种梗了,所以总感觉很烂大街啊。

之前听了一首歌,嗯,叫《爱的zero距离射击》,没错就是MAMO和铃木达央那首,中间有一句歌词,愛してくれないが,超级戳我,希望让方锐说出口,但是直译的感觉又不好,于是就用了有点嚣张的,”来爱我啊“。鉴于我一直认为老林本质也是老流氓一个,于是就有了耍流氓一般的,”你先来啊“。

这也是文里方锐反应那么大的缘故。一直以为自己在耍流氓,突然发现艾玛原来自己是在被耍流氓吗,谁不崩溃啊(并不)。

为了凑出这六个字,我是真的拼了,一首一首宋词找过去了啊。主要是,”你“这个字肯定是没有的了,只能找”君“,可”先“这个字也是怎么找都没能找着,于是退而求其次,用了个同音的”纤“,虽然有点可惜且不完整,可是我太想用这个梗了啊不用会死。

第二个故事代入了许多自己的背景,那一间盗版影碟店就是真实存在的,我想每个人的童年里都会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吧,小而五脏俱全的,并且想要保密的,盗版碟店或者书店都行。

漂流也是真的,不过主角不是我。是真的会伤得很严重啊,大家玩漂流的时候一定要系好头盔啊,如果是穿拖鞋的话基本不能指望能要回来,最重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身体往外探或是松开了扶着橡胶艇的手,这个真的很重要,要多加注意。

其实这两个梗我本来是打算用到喉舌里面的,不是说了预计下一章会刷双花吗,而上一章正是说到那群家伙要去玩漂流,说的就是这个情节。既然这里用了,那么那边我就像个大丈夫一样坦荡荡地弃了吧。

另外就是关于”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个梗。

虽然文里提到了两次”歌“,但实际上给我灵感的不是萧亚轩,而是藤原薰老师的《那时的风景》呢。患有先天性功能缺失心脏病的妹妹,在听到援交对象回答说”对我而言,最熟悉的陌生人是妻子“后便立刻病发死亡。那到底是因为要做❤爱而令心脏负担太大呢,还是想到哥哥曾这样形容自己在他心里地位的含义呢?

这个故事的画风很美,叙述很缓慢,推荐。

第三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阳光小美女》,这是一部旅情电影,祖父在途中死亡的转折很戳人,各自的反应都有了根本性的变化,推荐,推荐,大家可以去看一下。不过文中我对这个故事花费的笔墨很少,主要是因为想要一个相对比较轻松的结尾(应该有),唔当然更直接的原因是我已经写到要死啦,好几次把”张佳乐“打成了”涨价啦“都没能即时反应过来。

另外未来人类设想源于刘慈欣大大的某篇文章。因为是高中时看的了,这会儿还真说不出出处。

三个故事本来打算是分开三个短篇来完成的,既然是生贺,那就一口气全部完成吧,虽然最后还是没能赶上。第一次写这么长的短篇,也算是一个挑战啦。

至于三个故事都在冬天里,是因为我觉得冬天的话,人特别难熬过去啦。所以大家都要谨慎过冬啊。

这次应该算是温馨治愈向了吧,我觉得挺甜的。撒糖啦撒糖不要钱啦。

那么。

再次感谢看到了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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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蕉你做人SoloS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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