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灰白

※算是实验性作品,吧,像尔康答应紫薇那样答应我,看完不要催吐好吗;

※是周叶,不是叶周,虽然老叶比小周大十七年;

※我要是说方吴友情向你们信不信?不过老方和老吴的感觉不太好抓,写起来很是苦手,应该欧得比较厉害;

※但这完全不妨碍我写完以后爱上方神。

 

Chapter 1

“这是座钟报时的声音,你看到了什么颜色?”

“金棕,有涟漪。”

“玉米爆成米花的声音。看到了什么?”

“白色,掺杂了淡黄。”

“书页翻动。”

“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

“鸟啼。”

“黑色,显然是乌鸦。顺带一提喜鹊也是这个颜色。”

“呵,你还总结了?”

“这说明我开始掌握它。”

叶修耸耸肩,抬手把周泽楷脸上的饼干碎屑塞到嘴里。

“那可真让人期待。”方士谦看他逗弄着腿上三岁多的小孩,说,“可是老叶,联觉说到底由异常的神经通路联接引起,而神经向来复杂。”

“这可不好说。外界的声音刺激在引起我的听觉感知的同时,还引发我的视觉感知,这过程比你想象的有趣。复杂,当然,要是过于简单那岂不是太无聊。”叶修晃了晃周泽楷的手,说,“你说是不是啊,小周?”

方士谦苦笑着摇摇头:“神奇。”

“你是说我的症状,还是我?”

“都是。”

咖啡壶里早已溢出苦香,没有被棕色覆盖的壶壁上铺了水汽,密密麻麻像透明的壳。暖气开了,空调的绿灯一闪一闪。撩起墨绿色的窗帘,玻璃外有飞雪明暗掠过。

“明天去浅草寺的话,小心屋檐上的雪块坍塌。”方士谦说。

“要是天气太坏,我就不带他出去了。感冒了他爸妈不削了我。”叶修说。

“我倒是想问好久了,这小孩哪来的?”方士谦倒了杯咖啡,隔着热气看向叶修。

“邻居家的孩子,跟我挺熟的。在香港国际机场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们,他爸妈要去北海道,想着冬天太冷总归不放心,见我只是来东京便让我稍微照顾一下,还是挺缺心眼的。”叶修又掰开一块东京芭娜娜饼干到周泽楷手里,低眼浅笑,“至于我,就不用交代了吧。”

方士谦笑了笑:“你倒是晚了点。”

“一周前我就算着要来。是谁说不方便接待的?”

叶修瞥了方士谦一眼,后者轻描淡写地举杯。

“为医生生涯打点着呢。”

“老吴还是没消息?”叶修问。

一个月前,吴雪峰意外被劫匪挟持作人质,警方步步紧逼,两人被逼进了青木原森林。同为东大医学部留学生的方士谦发邮件,向一众高中时代的好友告知了此事。祸从天降难防,何况“树海”凶名远扬,一下让众人心头沉重。

“还没有。”方士谦想故作轻松地笑一笑,失败了,“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连那劫匪的消息都没有吗?”

“对。警方已经联合青木原的搜救队组织了好几次搜查,估计他们走得很深。”

“听说富士山里面还有熊。”

“冬天呢,老吴不至于倒霉到这地步吧。”

叶修看着方士谦往杯子里扔了几颗方糖,小勺子丁丁丁地搅拌,引得周泽楷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后,往他堪堪能握住的手里塞了一颗白方糖。

“前个月筹备迎新晚会时,有学生挪动了活动资金,审查后确定了是外联部的副部做的。”他突然开口说,像要转移话题,“审查人是我和文州。文州怀疑他的理由是,在回答相关问题时,习惯手为右手的对方视线朝向右上方,这说明他在想象未曾见过的景象。”

“还真是不精确的理由。韩文清还真能让你们乱来。”方士谦说。

“我同意文州的观点,老韩听到我的理由后都要砸烂办公桌了。”叶修似笑非笑,“在我单刀直入地问他‘你是不是犯人’后,他回答了‘不是’。然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叶修稍微抱紧了怀里的周泽楷,身体向前倾,指着自己的右眼说:“我的眼前闪过了红色的光。”

方士谦端着杯子的手一顿。

“我说过了吧。”叶修说,“我已经开始掌握它了。”

室外有强烈寒冷的风,有雪,室内干净。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无意义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时钟是电子的,没有秒针走动的步声。

周泽楷茫然地看着突然静下来的两人,手悄悄握紧了叶修衣袖。

“明天东京有雪,你再计划计划去哪里吧。”

半晌,方士谦说。

Chapter 2

其实他的出现并不盛大。

高三的夏天格外嘈杂,闷热把粉笔灰烙在黑板上,像斑驳的藓。风扇咯吱转动,零件干燥,摩擦刺耳,断断续续,不停不竭。走廊一侧全为窗户,阳光划出一格格晃眼的光斑,底下全是层层叠叠的绿,要被盛夏的热气蒸得力竭而亡般,散发着浓重的腥味。

方士谦趴在窗边哗啦啦地拨动书页,带着油墨味的风吹不散稀疏粘在眼睑上的蝉鸣。

忽然大半明亮被遮蔽。

他转头,看见走廊几步外走来的逆光人影,眉目温顺,衣领服贴。

对方朝他点点头,然后推开了方士谦的班门。

哦。

他想。

那个就是复读生吴雪峰啊。

“老方——”

坐在后排的叶修提醒道:“绿灯了。”

方士谦回过神来,连忙跟上车流,兜兜转转停在了浅草寺附近。

“那么,逛得差不多了打给我。”方士谦摇下窗户,对下车的叶修说,“这里路边停车不能超过一个小时,不然我也想跟着你们走。如果逛的过程中迷路了,站到十字路口放声大哭就好,日本人就会知道你是外国来的,主动帮忙。”

“呵呵。”叶修说。

“麻烦一点就去免税店,那里肯定有中文导购。”

“行了,忙你的去吧。”叶修挥挥手作退散状。

今天天气不算好,虽未下雪,雨水却淅沥沥倾泻,地上半融积雪,踏实了便是滑溜的冰。道路变得泥泞危险,寒气湿冷。

叶修往周泽楷腰间系了一条狗带,另一头握在手里。以往他倒是尝试过直接把圈套在周泽楷脖子上,被苏沐橙见到后没收了一天键盘。

“我问小周勒不勒得疼,他摇头。”叶修还挣扎。

“你确定他不是在松项圈吗?”苏沐橙摸着小周的头,眼里全是母性光辉。

“老方倒是在哪里找到这玩意的?”

叶修看着套在周泽楷身上的鸭子雨衣,笑了笑,打开透明的伞往寺庙里走。后者迈开小短腿哒哒哒跟上,努力想要拉住叶修垂下的手指。

进门右侧排了大片竹架,挂着整齐的白色灯笼,似是为祭典所作的准备。寺庙颜色朱红,飞檐堆雪,檐下放有“落雪注意”的警示牌。

巨大的红色灯笼上写有墨字“小舟町”。叶修见了打趣道:“哟,小周你的名字。”

人形烧刚出炉,外表皮还烫,周泽楷两手抛过来抛过去,好一会儿才敢捧着啃。

“烫不烫?”

周泽楷张着黑葡萄般的眼摇头。

“好吃?”叶修把他嘴边的豆沙馅拿下,自己吃掉。

周泽楷点点头,眼睛愈发湿漉漉。

手机短信传来。叶修打开一看,笑了笑:“那么,观光到此为止了。”

郭明宇把车停在巷口,看到一只黄色的小鸭子晃过来时露出一脸见鬼的表情:“老叶你还没到结婚的年龄吧?我去,这小孩恐怕也得两岁了不成?你高中时下的手?”

“那会儿下手你会不知道?”叶修拉开车门把周泽楷抱进去,“邻居的小孩,我看着。”

车内开了暖气,冷冰冰的鼻腔深处慢慢温热。脱了雨衣后叶修仔细为小孩系好安全带,顺手把装有人形烧的纸袋塞到他手里。

“还真是会折腾人啊。”开车上路后,郭明宇说。

“谁?”

“废话。”

“你知道我不能开车。”叶修说。

嘈杂的声音对他来说向来是一种折磨。在他幼年第一次过十字路口时,车辆在眼前飞速驶过,同时,铺天盖地的缤纷色彩砸到眼前,差点让小叶修在晕乎中掉到车道上。

随着年龄增长,对于联觉带来的麻烦他逐渐习惯,但交通状况瞬息万变,叶修对于亲自开车上路还是有着抵触心理。同理,他从来不玩碰碰车。开玩笑,每次被撞都要眼前一黑或者眼前一白,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你还带着孩子?他要哭起来你岂不是要死?”郭明宇说。

周泽楷抬头看向叶修,举起半块掰开的人形烧要送往他嘴里。

“他安静。”叶修从善如流地吃了,摸摸头以兹鼓励。

“可你又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叶修说,“否则你也不会过来。”

郭明宇扯起一边嘴角。车里一时陷入了安静。

“你没有必要自责。”叶修突兀开口道。

“我知道。”郭明宇说。

“就算没有你在这边接应,老吴也还是会过来。”

“我知道,他可是宁愿复读的人。只是每次想起自己曾拍着胸口对他说尽管过来,我来罩你,就想撩自己几巴掌。”郭明宇说,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要是连你都要自责的话,跟老吴住在一起的老方要怎么办啊。”叶修说。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跟邮件差不多。”

“可你觉得他有问题,不然也不会来找我。”

“对。”

郭明宇失笑,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这不可能。老吴和老方认识的时间是不长,可好歹也是和我们一起走过来的。不是我说,这确实……”

“昨天我问他,是不是还没有老吴的消息,他说没有。”叶修说,“这是谎话。”

“那也或许是老方猜测老吴不行了,你知道的,他们再怎么说也叫相互照顾了几年,亲密点的人之间都有那些莫可名状的预感。”

“说实话,雪峰的存活率实在太低。”叶修说,“老吴和劫匪进森林是一个月之前的事,至今没有行踪,要么就已经出来了,要么确实进到深处去了。”

“是比较危险,但还是有希望的。”

“现在连富士山都封山了,冬季降雪,别忘了那人是劫匪,手上必然不会带着充足的食物。”

“人要坚持。”

“我知道。但你也要想想青木原成为自杀圣地的原因。”

“老叶你这不抬杠吗?”

“只是实话实说。我当然也不希望老吴有事。”叶修叹了口气,“这阵子魏琛那个老鬼输得连竞技场都不敢开了。”

“他输不是常态吗?这会儿才有觉悟?”郭明宇尝试活跃一下气氛,“然后呢?只有这点的话还构不成你来找我的原因。”

“之后我又问他,是不是还没有劫匪的消息,他说没有。”叶修说,“这也是谎话。”

“你是说?”郭明宇心头一跳,“可是……”

“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希望事情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叶修按了按抬头看着自己的周泽楷的头,细密的发毛茸茸的,像初生哺乳类的绒。他不再说话,看向窗外。

雨开始停了。

 

Chapter 3

“你知道日币一千圆的肖像是谁吗?”

大概是某个晚修,空气湿冷。寒冬让高三的教室更气氛压抑,出来透气的两人蹲在花坛旁搓着天利三十八套。坛边高举的路灯亮着白光,在凉夜里晕开一圈柔和。

“是哪一任的天皇吧?就跟我们的毛爷爷一样。”方士谦往下拉了拉裤脚,寒气见缝就钻,实在麻烦。

“错啦。”吴雪峰甩了甩疑似因太冷没能出水的圆珠笔,说,“是野口英世,一个医学家。”

“一个医学家的脸能印在日币上,是拿了诺贝尔吗?”方士谦体贴地递过了一根笔芯。

“唔,并没有。”吴雪峰说,“他被称为日本的国宝,在研究黄热病的时候不幸感染,最后以身为实验体继续研究,直至去世。”

“算是偏执狂?”

“大概?”吴雪峰笑了笑,“身有残疾的人心里总有几分偏执。”

“所以,怎么突然和我说起这个了?”方士谦疑惑。

“也没什么。”吴雪峰说,“只是,一个国家会把一个医学家印在货币上,这个国家的医学,不是很值得让人期待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还想着出去不是?”方士谦挑眉。

“对呀。”吴雪峰耸肩,“想去得不得了。”

“这事在你回答复读原因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方士谦说,“奋斗途中怀想明天为自己打打鸡血吗?”

吴雪峰岔开话题:“诶你手怎么起疮了?”

“啧。”方士谦不自然地把手往身后藏,“昨天洗外套。”

“床头有马油。”

“那玩意……总归是小姑娘涂的不是?”方士谦说了两句,见到吴雪峰翘起唇角后,又默默把话噎回去。

“你要自虐,我也没有办法,不是?”吴雪峰学着他的语气,轻飘飘地说。

“只是一时粗心。”方士谦开始罗列物理公式,三场叠加怎么看都碍眼。

“我倒是希望你能学会照顾好自己。”

“怎么?吴大大照顾后辈上瘾了?我可不是叶修。”

手背的冻疮开始痒,离关节位太近,每写一笔就扯动一下。

“你要是小队长我还比较放心。老方,好歹你也是叫做师兄的人啊?”

“我家的杰希大大已经不用操心了,老魏才比较跳脚好吧。”

不该热起来的,只是冷的时候痛。哪种更折磨人,如鱼饮水。

“先顾好你自己。”

“当然。好歹我也叫成年了。”

痒。

“决定要上哪间大学了,跟我说一声呗。”

“好,就怕你出国了不认同胞。”

痒。痒。痒。

“老方。”

“怎么?”

“老方。”

“干嘛呢?”

“老方。”

“老吴你要说个……”

“要不你跟我走?”

吴雪峰突然说,一下打断了对方的节奏。方士谦一下顿住,万千蚁噬的乱麻噼里啪啦通炸全身。

“我见你骨骼清奇,是块学医的好料子,和我一起去闯荡闯荡怎样?”

吴雪峰说,眼里倒映着路灯白花花的光。

方士谦全身僵住:“我……”

“亮瞎眼了两个狗男男还要不要脸了啊?”路过的魏琛卷起书给两人各赏一个爆栗。

“老魏,想我揍你直说就好。”

“呵呵,天凉了,让蓝雨解散吧。”

“你以为叶修那小子当了主席,你们就能滥用公权了?无耻不无耻?”

“咳咳。”

“老师对不起……”

烟灰落到手指上,不冷不烫。吐出在体内转了一圈的烟后,好像有什么被留下了,有什么被带走了。

把烟放到便携式烟灰缸里。那个时候,没现在这么冷。

方士谦笑了笑,突然想起了周泽楷。叶修不喜人群,刚认识那会儿,常在天台或窗边发呆。他说上课铃声简直是他听过的最催命的声音,尖锐的金属高速振动声总会带来金色的光,锋利的光刃就像要割破视网膜。

说不定他当学生会主席就为了换个铃声。

众人曾大胆猜测。

他最不喜欢小孩,没有办法以合理的言语索求或陈述的人,总是爱发脾气。小孩这个物种尤其,不时爆发的哭声炸得他眼都要瞎了。学校要求到幼儿园牵手祖国新一代花朵时,叶修全程带着耳塞。

大家都变了。

方士谦想。

而你却永远都留在了这里。

他掏出手机。

叶修来这里的目的他当然知道。那个人的能力毋庸置疑。方士谦从未担心叶修迟早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因为那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找到也好,找到也好。

反正也尘埃落定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戳了戳右边的一张大头。

不知道叶修在做什么呢?

“叶修你在做什么?”

郭明宇目瞪口呆地看着后视镜。

“小周你都不会说一声吗?”叶修皱着眉脱下了周泽楷的鞋子。后者有些不安地绷着小脸。

路上周泽楷都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吃完了闭眼歇,歇完了扒窗口。在浅草寺里时,鞋子不慎进水了,袜子湿了个透,双脚冰着很是难受。只是叶修在做正事,不敢声张的周泽楷只是悄悄地弯脚趾松脚趾企图产点热量。

叶修眼尖,注意到他的不自然,摸呀摸就摸出鞋子湿淋淋。

“要是感冒了可不止你遭罪呀。”他叹了口气,脱下周泽楷的鞋袜后露出白嫩的一双脚。

脚底有点皱皮,看来确实泡了蛮久。他弹了小孩额头一下,擦干双脚后捂在手里烘。

周泽楷摸摸额头后纠起手指,嘴唇紧抿。

“怎么?还委屈了?”叶修见他紧张,忍不住调笑。

小孩摇摇头。

“哦,那就是怪我喽?”

小孩的头摇得更厉害。

“那是什么意思?你不说,我不知道啊。”叶修见捂得差不多了,掂了掂后把那双白玉般的脚塞入手套。

周泽楷低头看看脚又抬眼看看叶修,小声说:“你不喜欢……”

郭明宇差点踩错刹车。卧槽原来这小孩会说话!

“我没有不喜欢。”叶修无奈。

周泽楷黑黝黝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你有”。

“总之,以后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叶修轻咳,“在家里你也不会瞒着叔叔阿姨对吧。”

可是,你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啊。

再次被揉毛的周泽楷在叶修的魔爪下暗想。

“老叶啊……”郭明宇的表情就像在看大蛇拉屎,“我在想你下一秒是不是会变个身给我看。”

“傻了你?”

“世界变得太快,我熟悉不过来。苏妹子要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一定很欣慰。”他说,“不过还是允许我问一句:你是来养孩子还是来干活的?”

“小周不一样。”叶修说,“他有天赋。”

郭明宇瞄了眼小孩:“成为国民男神的天赋?”

“怎么说呢?”叶修低头看了眼周泽楷。后者有点讨好意味地黏到前者怀里,圆嘟嘟的脸蛋压在胳膊上都变形了。

“发现尸体的天赋……吧?”他说。

 

Chapter 4

最开始是耗子。

还躺在婴儿床上的周泽楷长时间地侧头看着某个方向,家人尝试着用风车、风铃、摇铃、积木都只能短暂地带走他的注意力。沿着他的目光找,发现了卡在家具脚边的耗子尸体,估计再长一点时间就会臭。

半岁多一点,父母抱着他外出散步时,不常哭闹的周泽楷突然掉起了金豆子,哭声不大,抽抽噎噎,却是吓坏了父母。刚喂饱了奶,尿片也换了,放入小推车里再抱起,还是不停下。半个月后,当时路过的房子里传出了恶臭。据说是独居的老人跌倒在地,死去多时。

一岁,堪堪能抱住一个足球的周泽楷站在树下,父亲问他怎么了,他就指着放在树根上的足球。把足球捡回来塞到他怀里,一不注意周泽楷又把球放回原位。“你不是要球吗?”父亲不解。周泽楷摇摇头,又有点害怕般抱住了父亲的腿回家,后来不时搬点东西压在树下。改造公园时伤筋动骨,从挖出的树根中发现了一具枯骨。

一岁半能够哒哒哒地跑,走的范围也大了,偶尔会去长途旅行。周泽楷坐在后排,路过仍残留有山坟的小丘时总盯着窗外目不转睛。翻开的草丛里,常出现干涸死亡的蜗牛、断翅的蝶、湿淋淋的鸟或,倒霉一点。父母开始察觉到自家小孩除了相貌外的不同寻常,请了师傅,家里家外摆了风水。用途不大。

两岁,遇见叶修站在一堆凝固的水泥前,长久地沉默。他拉着玩具车咔哒咔哒走过去,长久地沉默。叶修在见到周泽楷时不着痕迹地移开了一步,见小孩站久了就问:“你爸妈呢?”话音刚落周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这状况脸白了一层。根据经验,这年轻人恐怕是要倒霉。她连忙拉走周泽楷,后者三步一回头。

里面,有人。他想这样跟母亲说。后来和叶修以邻居的身份熟悉后,他偷偷地向他表达了这意思。

“听起来有点像神童崛起?”郭明宇说。

“他父母不想这事扬出去。”叶修看看模样乖巧的小孩,说,“如果真是这样幸运的事,那倒是好的。”

“我说,难怪你这么亲他。”

“怎么?”

“奇葩啊,都是一双一双的。看看老魏手下的崽子看看你,简直天生一对。”郭明宇感慨。

车子驶到了国道139号上,道路两边的树林蔓延过去,黑色枯枝承着白雪,无边无际。下车时叶修让周泽楷骑在肩上,搬上道具,跟着郭明宇走上一段。

“这里是入口。”

郭明宇停在一处森林开口:“他们是从这里进去的。”

叶修往身上套好装备,缆绳从腰间拉下。面罩有点大,周泽楷戴上去松松的。

“你真的想好了?”郭明宇还是有点不放心,“说实话,连搜山队都没找着,我对你的信心不大。”

“我可不是一般人啊。”叶修清点着东西,用绳子扎紧周泽楷脚上的手套。

“如果我是其他人,或许还会被你忽悠过去。”郭明宇说,“联觉并不是那么神乎其技的东西,你当我傻子啊?”

叶修不可置否。

平常来说,不同感觉能相互影响。例如,捏着鼻子去品尝食物,以此来判断种类时,成功率不会太高,因食物风味的绝大部分信息是由嗅觉提供的,品尝出来的味道只具有辅助作用。

感觉系统相对独立地开展工作,本就是为了提高效率,如今视听知觉的联合使叶修处理信息更为复杂与困难。何况,尽管联觉会额外引发另一种感知,那也必须让刺激到达相应感受器。超出平常人感知范围的物事,到底还是无能为力。

例如,叶修确实能直接从话语分辨对方是否在说谎话,但实际上这与自身的联觉能力没有必然关系。先不论是否有红光出现,结论是基于他自身已对这一场景进行的判断所下,即,是主动行为,而非被动行为。说什么“因为我眼前闪过红光了所以你在说谎”,十成都是在唬人。

“放心。”叶修晃了晃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的周泽楷,“我带着增幅器。”

“你自己小心。”郭明宇见劝说无效,又见到了这步,耸耸肩。

叶修掐了把周泽楷搭在肩上的脚:“小周,走了。”

积雪过脚背,踩上去咯吱作响。间或会有落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响,除此以外一片寂静。林木露出了黑色的树皮,放眼望去,景色相差无几。没有信号,没有标志物。行走的时间长了,注意力与体力开始下降,耳边的喘气声缓慢加剧,而这还不是回程。

“小周,没有什么感觉吗?”叶修抖了抖绳索问。

周泽楷在一米七八的高度上环顾四周,糯糯地开口:“太多……”

不愧是自杀圣地。

叶修说:“就找男人不行?一米八多点的,看起来有点像斯文败类的叔叔。”

条件允许的话周泽楷真想泪眼汪汪地和叶修对视一眼。

“好吧。那么,从最近的开始。慢慢来,不着急。”叶修拍拍小孩屁股,示意鼓囊充足。

寂静再次降临,踏雪声不规则响起。白雪与黑木交错,千篇一律让方向感早已丧失。直像穿行在巨大的坟墓里。

“怕不怕?”叶修说。

周泽楷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后才说:“不。”

“那我们继续。”

“嗯。”

手中的绳索差不多拉到了尽头,这也是叶修估计在这状况下自己能完成一次往返的极限距离。尸体确实是路过了几具,冰鲜的半露在雪上,腐败的掩埋在地下。但都没有吴雪峰。

作弊神器受干扰了,也没办法呀。叶修倒没有太失落,一开始他便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当然,他也不认为这必然会是徒劳无功。

对方士谦的猜测太多,但在那之前的是吴雪峰的生死。

他相信方士谦,如果吴雪峰活着,他会好好照顾。问题很多,最重要的只有一个。吴雪峰还在,疑虑与担忧全破。

如果他死了,而如果他死了。

他会怎样做,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叶修敛了敛神,深呼吸一口气。

“小周,最后再找一具就走,还行?”

“嗯。”

 

Chapter 5

再三思量后,方士谦还是决定把利多卡因收起来。

局部麻醉对你来说太奢侈了,不是吗?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男人躺在浴缸里,水淹至胸部。他的双脚被脚镣锁在浴缸底,双手被锁链连接浴缸两侧,留有约三分米的自由活动空间,同时两手之间也有锁链束缚,留空两分米。

与男人正面相对的墙上是一个镶嵌的支架,一根白线把一块重物与一瓶打开的塑料瓶相连,前者放在支架上,后者悬挂于浴缸上方,两者之间有一根未燃的蜡烛。

男人逐渐清醒,惊恐的眼神四处打量,挣扎中水声翻滚,因嘴里缚有硬物只能发出含糊的喊叫。在认出站在一旁的方士谦时,他满目不可置信。

“很意外吗?”他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面容,“三天前,你还是我的病人呢。”

男人看着他,胸口猛烈地起伏。

“在他出事之后,我便暂时搬到了富士山附近的诊所里。我想吧,如果他能幸运地逃出来,或者被搜救队救出来了,我来帮他治疗也不错。”方士谦笑着说,“没想到等来的是你。很奇怪为什么你没有用医疗保健卡也被我认出来吗?唔,你猜到的。”

方士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表,表带喀拉一声。

“你看,他死了也要在你身上留点什么。”他看了手表半晌,又放回兜里,“按照寻常道理,我是该杀了你来为他填命的。当然,报警这事并不在我的考虑之中。不过,我也好歹是个医生,怜悯一下误入歧途的生命,也不是不可以。”

方士谦缓缓走到支架旁,满目笑意:“你有看过《电锯惊魂》吗?”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鲁莽之举。

大雪封山,白色茫茫。脚步半深半浅,视野半明半暗。

耳边呼吸回响深重,方向不辨。

林里只有自己一人,这个认知让心理防线岌岌可危。

树海的凶狠从来不仅依靠宽与木。

“再这样下去,说不准会带着某种惧旷症出去吧……”方士谦扶着树干稍作休息,略带自嘲地说。

不过是数小时,心理与体力便面临着要崩溃的压力,要是吴雪峰在这里呆那么久,得疯。身边有个劫匪,还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整理了一下食物与装备,他再度出发。

不能用尽体力,否则回不去。他还得回去,即使找不到。他也得前进,即使回不去。

注意力开始下降了,精神分散。休息的间隔变短,停留的时间加长。

要停下了。

要停下了。

可就这样放弃又凭什么?

方士谦正有些脑涨地矛盾着,脚下被重重一绊,差点摔倒。

他回头一看,半具身体从雪中冒出。

其实他对雪并不熟悉。

在中国时,最多也就滚个雪球打场雪仗,不像日本的小孩,上小学便要学会用橇滑雪。初次到滑雪场时,面对着一众比自己膝盖高点的孩子,眼都傻了。

“你们两个……不是对我说的‘带你们去滑雪’有什么误会吧?”郭明宇裹着羽绒笑得一脸猥琐,“就你们这水平,也就来给四岁小孩玩的雪板场溜溜。”

眼前是一个小丘般的雪坡,人们牵着一块或红或蓝或黄的雪板从两边往上攀爬,中间则留给坐在板上的人飞驰而下。

方士谦和吴雪峰面面相觑,和四岁小孩抢场地玩确实让人不齿,不过耳边都是中国游客的笑声,想想被问到哪里人时回一句“阿尼阿瑟哟”算了。

两人开始耍了起来,从雪坡顶部往下滑,没有多大的惊险,没有雪道,滑行轨迹难以预料,不过迎风的感觉向来清爽,偶尔颠簸也是带来不少乐趣。人类总有往上往下的冲动,想飞,想坠,显然在这个四岁小孩专供的场地里,两个大人享受着飞坠的快感。

郭明宇在深深地思考着该不该说丢脸。

“要比比看吗?”吴雪峰玩得兴起,“看谁滑得更快!”

“幼稚。”方士谦倒出雪沫,把一米八几的身体挤进雪板里,“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有什么好比的?”

“看看谁重啊。”吴雪峰也跟着上板,“更快的那个人就负责接下来一周的碗,当锻炼减肥。”

“吴雪峰,不要看爷高就欺负爷啊。”方士谦一听就觉得自己很危险。

“不敢就算了。”

“激将法?几岁?”方士谦正要嘲笑他,突然身后被人一推,雪板的绳子还没拉好就咻咻往下滑。

“哈哈哈走你!”

身后传来吴雪峰紧跟而来的笑声,方士谦边鄙视他边努力维持着平衡,好不容易到了平缓区域,伸开脚刹车,刚转头吴雪峰和白花花的雪沫就迎面撞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里闹着轰鸣。脑袋结成浆糊,所有思考都停滞下来。

老吴。

方士谦慢慢地蹲到尸体旁边。

雪峰。

他抹开他脸上的雪。

吴雪峰。

尸体的颈侧有一个圆洞,恐怕是蛀钻到体内的入口。身上伤口多个,双臂双腿上的肌肉被大块削去,切口不齐,骨头半露。左手腕处的手表不见,据说那是吴雪峰十八岁生日时父母给的礼物。

方士谦狠狠咳嗽了几口,脱下面罩拍了好几把脸。手颤抖得厉害,泄愤般捶打树干,雪簌簌而下。直至清醒大半后,他才仔细观察全貌。左腿上的伤口还算完整,认真辨认,边缘有所收缩。

皮下组织发生回卷,这大块肉脱离时,母体还活着。

那个时候还活着。

劫匪必然不会一路劫持一个腿部受伤的人,臂部受伤在先。劫匪伤他的理由,他伤他的理由……

还会有什么呢?

深山雪林,荒无人烟。逃亡仓促,筋疲力尽。

还会有什么呢?

方士谦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上,额压在手里,几乎绝望地呜咽了一声。

“你的手边有一样工具,手工线锯,算不得专业截肢器械。”方士谦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线上挂着的这瓶是盐酸粉,二十分钟后蜡烛会烧断白线让瓶子落到浴缸,到时候你会怎样,不用我说你也能想象得到吧。”

男人像是明白了些什么,眼里的惊恐之意加剧。

“好了,游戏已经开始了。为此我还推掉了朋友前来的邀约,以后怕是得怀疑我喽,你多大面子呀。”他退后了两步,说,“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盐酸粉落下之前离开这个浴缸。相信我,线锯不是让你对付锁链的,这毫无意义。”

男人却是言不入耳一般,开始疯狂地割划着锁链。他的双手另被束缚,动作幅度大不了。

“动动你的脑子,猜我想让你做什么,想想你对我的朋友做了什么。”他说,“舍弃一点东西便能活下去,你比我的朋友幸运多了。”

虽说如此。

方士谦手伸到口袋,握紧了手表。

虽说如此,他一开始就不准备留活路。

他要给予希望,但不会留有希望。

偏执向来给予人直抵心灵的欲望,好坏不辨地指引可行的道路,那背后本就有着慎重思考后的结果,为此流露出丑态也没什么不好。

又有什么不好呢?

方士谦拿出手表,那边缘已刮伤手掌,染上鲜血。

他咧嘴笑了笑。

“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吧?”

 

Chapter 5

郭明宇看着疲惫归来的叶修,忍不住问:“怎么样?没找到?”

叶修把周泽楷抱回在怀里:“上车。”

“那就是没找到。”郭明宇叹了口气,“没事,虽说有指望,也没要你一定找着。看来还是得靠搜救队了。接下来我送你回……”

“去找老方。”叶修摘下防护镜,手指握了松,松了握,“先去找老方。”

郭明宇见他脸色白得很,也不多说,驱车离开。一路上叶修只盯着窗外,神色严肃。周泽楷小心地把手放在他紧抓裤子的手上,一言不发。

车里安静,手脚在暖气里回温,心里却依旧结着冰。

双叠的手不知不觉间双牵,不多,叶修只松松地把周泽楷的指尖握在手里。

周泽楷抬头看,他依旧转着头望向窗外。

方士谦在平和公园等着三人。

园里在小山上搭了个平台,能一眼望尽整个富士山。临近傍晚,天色不好,笼着薄雾,灰白的山顶积雪矮矮一勺,山体淡蓝,延绵千里,连片开去是万家灯火。

“走吗?”方士谦在见面后说,“要走吗?”

叶修抱着周泽楷,身后是巨大的撞钟。

“敢跟我走吗?”他说。

“那得你走过来吧。”他说。

“我过不去了。”

“你不该做太过的。”

“或许吧。”方士谦说,“不过,就算是你,也不会比我宽容太多。”

叶修不回话。

半晌,方士谦才笑着说:“明天最后一天,陪你们去皇居走走吧。”

叶修抱着小孩的臂一紧,又缓缓放开。

找到吴雪峰的尸首时,那被装在一个睡袋里。袋子白色,几近与白皑皑融为一体。睡袋最上一层划了一个十字,与任何宗教无关,只是在说救赎,只是在说复仇。

睡袋四周有一个个雪球护着,像茧,只是那之中,不会有什么孵化出来了。

太晚啦。

十字的横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太晚了啊。

戏剧在你出发之前便已结束,死祭已经落幕,非法审判盖下印章。到最后,你谁也不能救出来了不是吗?

第二天是出奇的好天气。

蓝天晴朗,万里无云,仰颈望去,像明丽的玉。与太阳相对的是霜月薄薄的一圈白。周日早晨,绕皇居举行的马拉松浩荡举行,游客络绎不绝。护城河河水暗绿,褐藻一簇簇,白天鹅拨掌其中。沿岸柳树参差抽绿,枝条摇曳生姿。

“以前,我和老吴有过这样的话题。”方士谦走在小碎石路上,说,“死后希望自己被葬在什么地方。”

叶修为周泽楷箍上带子,让他在周围随便走。

“答案多种多样,想过水葬,想过天葬,想过烧了骨灰做成副产品。”他侧头笑了笑,“当然也想过葬在雪里。”

“所以你打算让老吴就待在那里?”

“当然不是。”方士谦说,“认真想想,不管怎样葬,都要留个让他人缅怀的地方。至少,得有个念想,是吧。”

“我倒是好奇,你总说是我来找你,你呢?明明是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才对。”叶修看他。

“也算是吧。”他说,“搜救队马上就能找到雪峰,总得有人把他带回家。”

“那你呢?”

“我吗?”方士谦抬头,不远处,东京警视厅从建筑群里冒出,信号塔红色的柱子显眼。

他笑了笑,往叶修手里塞了一块边缘带干涸血迹的手表:“我就暂时退场了。”

有风起,轻曼拂过柳条。

日本的冬天凉气清冷,不厚重,不锋利,青空朗朗时,仿佛一阵风便会吹来万千樱花。再过一个月,两个月,樱前线就会由岛国南方起始,让绯红如同锋面雨般熏染而过,深深浅浅,一路向北。

如果能再等上一会儿就好了。

方士谦想。

不过,现在也算不错。

他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老叶啊,你知道历史上哪些人有联觉吗?”

叶修耸耸肩。

“作曲家李斯特,俄罗斯记者舍列舍夫斯基,物理学家费曼,还有,”方士谦挑眉,“《洛丽塔》的作者纳博科夫。”

他戏谑地指了指在附近晃晃悠悠的周泽楷:“人家还是小姑娘,你克制点啊。”

说完便摆摆手离开。

叶修转头,清秀水嫩的小孩身边已经开始聚集起一群围观群众。

他可不是小姑娘。

被挂着mogeko表情的姐姐们围起的周泽楷紧张,有些着急地看向叶修。

但似乎……更糟糕了?

他苦笑了一下,手心里的金属表有着灼热的温度。

 

Episode 1  

沉睡在森林里的人

 

 

 

 

后记:

就是碎碎念。

皇天不负有心人,化作春泥更护花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王祖蓝の笑声)……

标题化用《沉睡在森林里的鱼》。比起《第八日的蝉》,我其实更喜欢这一本。

关于联觉解释很多,这里采用的是理解最简单的“在处理不同感觉信息的通路间存在异常的神经联接”。

差点就想写成《saw》同人了。

老方和老吴的感觉不好抓,实在原著直面刻画太少,写的时候一头雾水,写完以后爱上了我流的老方。

呜呜呜谦神好帅。

嘤嘤嘤谦神好棒。

好想让叶神和他生猴子(叶受党本质暴露无疑)QAQ

还有……

我觉得,我有点,恋童。

    

 

  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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