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叶】The Green Frui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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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JAG,仅有删减。



Chapter 2

睁开眼时,睫毛是湿的。

知觉马上跟着恢复,从被枕巾捂热的后颈,到压着竹席的小腿,薄薄的一层汗黏着,难怪会醒。

天要亮了。淡蓝混着奶白的光朦胧穿过窗户。王杰希看了看手表,金属表带“卡啦”了一声,五点四十分,宿舍里其他人仍于酣睡中,离平常的起床时间六点相差不多。睡意都去了,便扶着床架轻手轻脚下了地面。

小腿肚上有一片竹席凹凸的红印,冲了个凉水澡后仍未消去。王杰希对着镜子用毛巾擦脸,摸摸比左眼明显要小的右眼,用毛巾揉了揉,果然没办法揉得大一点。

走出宿舍门时感受到了温差,生于北方的王杰希依旧不适应南方的湿热,连树叶都冒汗珠。早晨两肉包,一豆浆,南方面食较为精细,惯了粗粮的王杰希总算明白这边的男生为何普遍矮。校道上已有三两学生,挥动大扫把唰唰清理落叶,声音爽利。

作为班长,王杰希每天总是第一个回到六楼课室,开门,开窗,开风扇,通风透气,再在黑板边上写上课程安排、时间日期与值日生名字,字形工整,收笔随性。

完毕后到对着高二楼后人造湖的走廊上,做一会儿手操,指间花切牌翻飞。

今天周一,周四的体艺节晚会上,魔术社有一个大型魔术表演。作为现任社长,他在开场时有一段个人表演以吸引观众注意。花牌是内容之一,虽因现场精细操作效果不佳,只有短短的一段,但这不妨碍王杰希重复训练至零失误。

日光渐强,人造湖上金光跳跃。课室里人声渐起,文言文与英语音节交织。值日生袁柏清到阳台拿了扫把,见王杰希刚结束了一段逆向waterfall,吹了声口哨。

“厉害啊班长。”

王杰希转过头笑了笑:“早啊。”

袁柏清表示这大清早的对心脏不大好。

那边王杰希停下手稍作休息,视线在湖面上扫了转儿后落在中央浮起的物什上。那看着似长方形,约小型行李箱大小,深蓝色,附近还浮着一团河草。

这可是死水湖,普通垃圾泡久了都会发臭,何况这么大件。谁扔的?

王杰希皱眉,袁柏清见他眯起的双眼都一样大了,正要说笑一句“班长怎么突然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就见王杰希左手手指一松,握着的花切牌刚落下又马上被右手合住。

“怎么?”

王杰希盯了会儿湖面,转身跑出课室同时叮嘱袁柏清关上阳台的门。

那可不是什么行李箱和河草。王杰希到值日老师面前,尽量冷静地陈述所见。

那是一具浮尸。

尽管袁柏清已经按照王杰希所说去做了,但毕竟走廊面对人造湖的不仅是他们一个班,仅仅三十分钟的早读时间,整个高二年级都知道了浮尸的存在,学生们一个个趴在走廊边上围观。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打电话到都市热线处爆料。

在王杰希的制止下,所在班级的早读硬是正常进行了。在确定学校并没有学生无辜缺席后,校方马上通知了警察,并迅速捞起尸体,封锁消息。

作为第一发现者,他无疑受到了各方的关注,班里的同学围着他讨论着,不断地猜测人造湖里的是谁。

“班长,你怎么看?”

袁柏清听着周围不负责任的天花乱坠,头都大了,见王杰希只是淡定地预习第一节课的内容,偷偷地凑过去问。

“学校大概要重建一个垃圾场了。”

王杰希说。

“啊?什么东西?”袁柏清一头雾水,“班长,我是问你怎么看那具浮尸,不是问你对学校设施的看法呀。”

“我知道。”王杰希回答道,却是没有再做解释的打算。

什么跟什么?这思维,是怎么跳过去的?袁柏清二张和尚摸不着脑袋,正要问清楚,班主任走进教室把王杰希招走了。

“我现在带你去见一见警官,就问几句话,很快的,杰希你只要把你看到的东西照实说出来就可以了,他不会为难你的。”班主任边走边小声地对他说。

“嗯。”王杰希点点头,倒是觉得对方的紧张毫无必要。

他被一路领到了教师会议室,那里向来清净,现在倒是不时有教师在进出。会议室里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淡淡的一层铺过,隔绝了蝉鸣像日光一般肆意的外界,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安静得连耳朵也放松了下来。

那个男人的腰靠在圆桌边上,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双腿懒散地交叉,身上隐约有烟味。

在王杰希看向他的时候,双方的视线不其然地对碰。对方挑了挑眉,不知是对他敢直视的勇气赞赏,还是对他那双奇异的大小眼的好奇。

男人用下巴示意在他旁边的椅子:“坐。”

“叶队,这就是第一个发现的学生。”班主任说,然后在叶修的示意下离开了。

“小同学你好啊。”叶修拉了张椅子,随意地坐到了王杰希对面。

“你好。”王杰希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你就随便说说发现的经过好了,还有看到那东西时它的形态怎样,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不要紧张,虽然我完全看不到你在紧张就是了。”叶修双手交叠放在腹上,双眼眯起。

稍稍整理一番思路,王杰希把向班主任报告的说辞修改了一下,有条不紊地叙述道。到底再详细也不过几眼,五六句话的功夫便完成。叶修看着王杰希如同回答课堂问题一般平静,多看了对方几眼。

衣服平整,领口整洁,白鞋子不至于刷得花白,有穿了一定年月的皱软,鞋带打了双层蝴蝶结,指甲修理圆滑,头发修剪得当。

简单而言,就是干净二字。

在王杰希说了几句话以后,叶修便观察完毕,并察觉到了王杰希的态度里有着另想之意。

他只是说着叶修让他说的话,没有多余之词,但叶修就是从那双平静的大小眼里看到了他还有话要说。

“基本就是这些。”王杰希简单结尾。

“那,说说你的看法呗。”叶修说,挑起唇角笑了,“我就听听,不用你负什么责任。”

王杰希见叶修都架起二郎腿了,皱了皱眉,说:“我觉得,那是外面的人喝醉了,掉进湖里的。”

“理由?”

“我看到了那件衣服,深蓝色,不是校服,也不是校工制服,估计是外人。”王杰希想了想,说。

“有点武断。”叶修评价道。

“夏天气温较高,尸体腐败至能膨胀的体积至少也要一天左右的时间,那个人掉到水里的时间,最晚就是周六的晚上。这段时间内,不管是学生还是校工失踪了,都不可能不引起学校的注意。”王杰希补充,“人造湖的围栏比较低,大约到成人大腿中部,会在晚上掉进湖里的情况大致有三种,一是自己跳进去,二是被他人推倒,三是不小心绊倒。”

“还有四,人本来就在湖里。”叶修插了一句。

“按照行为的主动方分类,依旧可以归到上面的三种情况里,也就是自杀,谋杀,与简单的意外。”王杰希没有理会叶修故意使坏心眼,反而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要故意在学校里自杀,何况高三的学生基本一个星期都呆在学校里,万一有个人路过了,得救的机会率很大。同理,即便是晚上躲过校内巡逻把人推倒河里也好,被发现的机会率太高,外面就有一条江,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

“所以你倾向于这是一桩意外?”叶修问。

“对。”王杰希点头,“人造湖边的路灯会开一整晚,要出现这种情况,恐怕需要受害者瞎子一般的视力或者酒鬼一般的不清醒。”

“所以是酒鬼?”

“不清醒,而且不清楚学校里的情况。”

“进来的地方?”

“垃圾场。只有那里的围墙没有摄像头。”

“高度?”

“足够一个成年人的进入。”

“所以是偶然。”

“也是必然,那外面的附近有几件大排档,有可能是喝醉酒同时被他人追赶,慌不择路就爬了进来。”

“这学校作为管住学生的牢房,不够严密啊,竟然有这么一个大洞。”

“很快就没有了。况且,垃圾场的味道让人不敢恭维。”

叶修笑了出声,右手食指摩擦着下巴说:“不愧是我直属师弟,挺能干啊。”

王杰希很是淡定,就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就夸回到自己身上了。

“名字?”叶修问。

“高二2班,王杰希。”

“哦……还真是直得不能再直的师弟啊。”叶修嘟囔道,“算下日子,差不多也到体艺节的时候了,杰希小朋友,有准备什么节目吗?”

“如无意外,会有一个魔术。”

“欸,还是一位小魔术师先生啊。”

王杰希皱眉,他不喜欢叶修话里那明显的挑逗之意。高二的年纪将熟未熟,就王杰希本人而言,他已经把自己当作是个大人了。

“别生气啊,这可是在夸你来着。”似乎看出了对方的神态变化,叶修说。

“叶队。”还是不要跟着他的节奏走比较好,王杰希边想边说,“我的推理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吗?”

“错误,是没有的。”叶修掏出了烟盒,想到在未成年面前要收敛,又不情愿地塞了回去,“疏漏,就难说了。”

“哦?”王杰希说,“例如?”

“知道我和你之间最大的差距在哪里吗?”叶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经验?历练?还是知识的积累?”王杰希猜测。

“是比这些更加老土基础,但是更重要的差距。”叶修摊手,笑道,“因为这个,我甚至不用做任何推理就能解决掉这起案件。”

王杰希迟疑:“是……运?可是,和我相比,你的印堂也并非特别丰隆开宽,而且,耳垂也并不厚大。”

叶修噎了一下,看向王杰希的目光变得惊奇。他刚要说些什么,吴雪峰敲了敲门表示找到死者的身份了。

叶修边开门边回头说,语气里倒是莫名地带有了哭笑不得:“好吧,也不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不摆明着嘛,我有一群优秀的小伙伴呀,会看面相的小魔术师先生。”

王杰希眯了眯眼,门外的阳光陡然倾洒而入,瞬间便模糊了叶修的身影。

尽管校方有意封锁消息,这则新闻还是传遍了学校,学生换着一波波围观人造湖,仿佛那里还被警察遗漏了些什么。

放学后的魔术社社团里,高一的学弟们统统围着高二的师兄要一听当时实况,在有技巧的添油加醋下,小圈子里倒吸了几口凉气,直到王杰希进来了才一窝蜂聚到他面前,跪求智商碾压推理社社长的社长大人的看法。

王杰希看了一眼缩在小圈子里、眼神有点漂移不定的高英杰,断了他们的念想:“基本情况比这要简单许多,不过意外而已。你们的任务呢?”

一群人马上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回到了各自座位上,练习的练习,看魔术节目的看魔术节目。那电视与影碟机还是王杰希高一时从家里搬来的,理由是社团开展活动需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说服社团管理老师的。

高英杰挑出上次约好要认真观摩的影碟,刚拆开盒子便被拍了拍肩膀,抬头接收到了自家社长满溢着“不要怕,有我在”六字真言的关爱眼神。

“……”

社长的眼神让我如沐春风,可我为啥还是感觉到了如芒刺背呢。

“社长。”袁柏清作为社员从善如流地改了对王杰希的称呼,轻咳了一声,说,“我们的节目通过审核了。”

王杰希点了点头:“那就好。”

另一位社员连忙说道:“现在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只等着表演了呢!”

“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没有没有!社长才辛苦呢,排演设计都要自己来!”

“那也要大家配合才行。”王杰希笑道,对于魔术社成员的付出,他可是相当清楚的,尽管偶尔并没能达到他的要求,却也尽了全力。只是他马上就要高三了,总得让后辈承担社长这份责任,作为他心里默认的预备军,高英杰有着不俗的才能,但他性格较为内向,不善于人前放开表演。

这种成长速度还是不行,离自己的预想还有距离,不加紧的话。

不赶在自己上高三之前的话。

不赶在自己无能为力之前的话。

感受到王杰希再次投射到自己身上的关爱目光,高英杰连忙说道:“总、总之,这次体艺节,我们魔术社一定会秒杀全场呢!”

周围的社员附和着说道这不是废话吗你也不看看这是谁想出来的节目。

秒杀全场啊。

王杰希想。

他倒是有着这份自信。

“小魔术师先生。”

这话由略微沙哑的咽喉嗓念出,引得耳朵微微发痒,想挠,想搓。

他总觉得叶修有些怪怪的,懒散但柔韧自如的话语,随意搭放于椅子扶手上身上的肢体,上翘弧度带有隐约嘲讽色彩的唇角,和含着莫名笑意的眼。

哪里怪怪的。

哪里。

眼前社员们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似乎见王杰希没有回应,等着他的下一句话语。

王杰希也是回过神来,肯定地笑着说。

“当然。”

骚动已经不满足于蠢蠢于台面下,浮尸案被体艺节的步步接近盖过,两天后便没有学生再提起,倒是兴奋的味道愈加浓烈。周三下午,操场周围已插上了彩旗,体育馆里也清空了篮球架与羽毛球网,音响灯光设备进行调整。

这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因近年来学生的体质越来越差,不时出现的长跑学生猝死的消息对校方造成了压力,故要参加八百米及以上径赛的学生都要到校外医院拍心电图,并交给校医判定是否能够进行比赛。

王杰希作为白天校运会的志愿者,被分配到了裁判区,负责鸣枪,并在校运会前一天带领长跑的参加者们拉大队拍片子。

在那因莫名机会能到校外透透气而高兴的队伍里,他看见了高英杰。

得知对方竟然报了男子径赛中最长的一项,一千五百米时,王杰希都惊讶得光会瞪眼了。在他的印象里,高英杰并不是擅长体育的人,跳个远扔个标枪或许还能在第一轮里混个脸熟,一千五百米这般一旦上场就没有任何间隙休息的项目,参加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高英杰也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含糊地说了类似于挑战一下自己一类的话。

医院里突然多出一群正血气方刚的少年,消毒味都稀了。

把心电图交给校医后,晚上出了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高英杰被认定为不适合进行长跑。王杰希思考了一节晚修要如何对他表明这个事实,安慰想了若干条,最后还是摇摇头,老老实实地把他叫到课室外。

高英杰听到以后先是一愣,接着沮丧,眉头皱得死死的,嘴唇紧抿。

王杰希沉吟了会儿,终于还是说了之前打算作为安慰的话。

高英杰说:“其实我并不想要参加的。”

王杰希不明白。

“我一点都不喜欢跑长跑,而且还是一千五百米,很长,长得我觉得自己绝对跑不完的,跑道四百米一圈,一千五百米就是三又四分之三圈,站在起点看不到终点,因为那在自己的身后。目标真是太茫然了,我一点都不想跑,真的。”

“可是你报名了。”王杰希说。

“可是我报名了。”高英杰回答,说完苦笑了一下,回去课室前朝王杰希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王杰希觉得自己能明白高英杰的想法,又好像不能。他探头看了一下,后辈回到课室后偷偷抹了把手背,好友乔一帆见到后明显吓了一跳,连忙和高英杰的同桌交换了位置,两人在书堆后低头说话。过了一会儿后者摇了摇头,蓦地看到了还在窗边留连的自家社长。高英杰笑了笑,有点抚慰有点抱歉。

王杰希向他点了点头。

体艺节的白天是校运会,早上进行了开幕式以后,王杰希便到起点处进行准备。发令枪的声音极大,尽管已经戴了耳塞,仍然需要三人项目交替时换岗。

第一项是高一男子一百米,前几批的参赛者已经在检阅及热身后到线后准备,因比赛突然赤裸临于面前,一群小伙免不了有点紧张有点兴奋,吱吱喳喳说着话,负责确认每个跑道选手名字的女同学高声喊了几次安静,场面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王杰希简单向附近同为裁判组的成员示意了一下,右手高举嘭地开了一枪,声音极具穿透力。这一枪来得突兀至极,众人毫无准备,全场震了一下。

王杰希往起跑线看了一眼。

非第一批的选手默默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同负责发令的杨聪向他竖了两个大拇指。

王杰希拍了拍校服,觉得这硝烟味果然还是太重了点。

不知是不是发令的裁判大小眼瞪过来时有点可怕,每次在王杰希喊“各就各位”前每位选手便已蹲下随时提臀。杨聪表示那紧张样就像王杰希的枪不是开在空气里而是打在那堆屁股上一样。

发令枪开多了,不仅堵住了的耳朵开始不适,持枪的手虎口也会酸痛。退下来的王杰希协助点名,不知为何,原本只会在念到自己名字时举个手的选手们在王杰希开口后会自动自觉地喊“到”。

没想到魔术师还有这种技能。杨聪瞧着那老师开学点到般的场面,表示有点想学啊。

中途换二百米项目时更换起点,打包号码牌时后勤组一溜烟跑过来给裁判组送水。接到乔一帆有点紧张地递过来的葡萄糖水时王杰希有点想问他高英杰的情况。他还是很沮丧吗,你有没有安慰他,现在缓过来了没有,现在有在享受校运会吗,之类。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抽象的话:“小杰怎么样了?”

乔一帆收回一次性水杯,礼貌地朝他笑:“英杰他还是想跑。”

王杰希同样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下午一开始便是跨栏预赛,吃过午饭后没有午睡,志愿者都忙着布置场地。在拿着尺子丈量栏的高度时,他看见高英杰偷偷混在队伍里,帮着推车的乔一帆打伞。

午后跨栏检录组遇到难题,刚睡醒大家动作迟钝,该进行检录的选手迟迟没有到来。

王杰希表示得令,抬手朝天开了两枪。

一群学生像山里被猎枪惊出的兔子一般从宿舍里滚了出来。

或许是这般拿发令枪当令箭的老王受到太多人的诅咒,最后一轮跨栏预赛时枪响的声音特别大,而且不对劲,离王杰希最近的杨聪见他放下枪甩了甩手,皱眉,才知道发令枪走火了,火药没有按照设计爆炸。

几人当即把王杰希赶到医护组,幸好没有伤到皮肉,只是手掌看起来焦了一般,问他疼吗,也只是摇摇头说麻,最后敷了些糊糊药膏裹了几层绷带,便把他放走了。

正式转正为点到的王杰希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拿着名单,明明立在塑胶跑道旁,硬是站出了下一秒即将高声念“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气场。

一眨眼就到高一男子一千五百米比赛。

高英杰做准备运动时担心地凑到王杰希那里,把那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下,直到王杰希打了个响指表示真的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你跟校医打招呼了吗?”王杰希问。

“打过了,我缠了他好久。”高英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王杰希无法想象向来形象腼腆的高英杰会“闹”。

“一帆也有帮着我,最后签了张生死状。”高英杰说。

王杰希挑眉,学校还真会玩啊。生死状是个鬼东西哦。

“加油。我在终点等你。”最后他鼓励道。

如他所料,本身高英杰就不是擅长剧烈运动的人,第一圈还没有结束,他与第一集团之间便被拉开了十多米的距离。乔一帆和同组的学生说了几句,在高英杰进入第二圈时开始跟跑。

只要稍加留意,任谁都能明白高英杰只是在硬撑着而已。第一集团与他的距离越来越大,五十米,一百米,二百米,看样子甚至会在终点前被超过一圈。他跑得摇摇晃晃的,头抬不起来,腿迈动时看着费力,就像地上伸出了无数泥泞的手,抓着他要把他往地下拉沉。

对他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过于沉重的比赛。

乔一帆在圈内跑着,不时递上小杯葡萄糖水给对方,嘴里喊着加油,跟跑得也是气喘吁吁的。

到了最后一圈,杨聪鸣枪示意,观众的反应顿时热闹了起来,第一集团已经开始进行冠军的占位与正式争夺。然而这些欢呼于姗姗跑来的高英杰来说完全无关,乔一帆一路跟跑而来,手里的水瓶已洒了大半,遑论看着便感觉脚步发虚的他。

王杰希在乔一帆跑过终点时按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没说什么,拿过一次性杯子与葡萄糖水,接着陪高英杰跑完最后一圈。

社长来亲自喊加油无疑是一件让人惊讶甚至惶恐的事,然而高英杰连感叹的力气都没有了。

跑了半圈,王杰希身后跟了一排魔术社的,一声叠一声喊着“小杰加油”,一定范围内盖过了终点处的欢呼。一群少年衣尾跟着衣尾,颇有几分老鹰抓小鸡的气势。

“加油啊快到终点了!”

“看到了吗,终点就在前面了!”

“一定要坚持住,就差最后一步了!”

十几声“快到终点了”后终于快到终点了,高英杰把练切花牌的劲儿都使了出来,胸膛刚过终点线便腿软扑倒在乔一帆身上。

总有比他还要慢的人,为了不堵塞跑道乔一帆用力把高英杰拖往草地。王杰希见他后退时脚步踉跄就知道乔一帆也是不擅长运动的主,走过去一把背起高英杰往休息处走。

高英杰张口想说谢谢,结果哇地把午饭吐了出来。

乔一帆原本红扑扑的脸唰地白了。

王杰希倒是没有在意,放下高英杰时还小心不要让他碰到脏了的衣服,拍拍他的肩膀。

“做得很好。”

高英杰惨白着脸色说不出话。

“这不是你所擅长的,而你已经做到了极致。”

王杰希看起来倒是平静得很,说。

“今晚才是你的主舞台,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说着也拍拍乔一帆肩膀,交代了一下后便离开了。

本就因公受伤的王杰希顺利地请到了假,回宿舍换身衣服洗个澡后没有了要回到岗位的念头,便顺着校道绕操场走。

学生都趴在栏杆上,四乘以一百接力赛初赛已经打响,这种涉及到班级荣誉的赛事最易燃起校运会的高潮点。乱七八糟的欢呼声到处都是,口号一个赛一个的响亮。

“二班出场,吓死全场!”

“三班威武,青春起舞!”

“四班四班你差两秒,永永远远地差两秒!”

王杰希听着,忍不住笑了笑。

校史馆每年只在这天向学生开放,此刻因注意力全在操场上,里面只有三两学生。

从外表来看,校史馆无疑是全校历史最为悠久的建筑,爬山虎绿油油的铺满外墙,青灰色的石砖块块堆砌。其他的,翻新的翻新,推倒的推倒。王杰希觉得很遗憾,虽说危楼凶险,但一间学校要显得有底蕴,总归得有上了年纪的树与楼。

紧锁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学校自开创以来每一次改革与变更,有剪报,有报告,有通知,有相片。校园变得越来越大,游外河的活动取消,马拉松体锻路程缩短,煤渣跑道变为塑胶,重点率年年攀升。王杰希看到一张注释为“1987年马拉松大赛开赛纪念”的照片上,明明拍到了印着“1897年马拉松大赛”的横幅,心里不知该吐槽校史馆管理员的大意还是当时作注释的老师心大。

这里较偏僻,满天欢呼变得遥远,播音员的鼓励片花乘着电波圈圈荡开,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词语。聚到一起的学生偶尔窃窃私语,校史馆里保持着安静。

正当王杰希研究着为什么校服越改越丑时,突然右手手腕一紧,被人握着抬起。王杰希吓了一跳,转身正要抽出手时猛地定住。

“才几天不见,这就挂彩了?”

叶修说。

王杰希说:“叶队。”

叶修应了声,施展在他腕上的力变换角度,把他的手放在掌心上。因那绷带是王杰希洗澡后自己单手包的,看起来肿肿的十足十一只蹄子。

“魔术师要好好爱护自己的手才行啊。怎么搞的?”叶修显然也不明白校内有什么状况能造成这般伤势。

“发令枪走火了。”王杰希说,“手没事,只是焦了。”

“还可以吃是吧。”叶修开了个冷笑话,心头一动,凑到王杰希肩膀上嗅了嗅,“这么早就洗澡了?难道被人吐了一身?”

“意外。”王杰希退后了一步说,“叶队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吗?”

“我又没抓着你。”叶修买猪肉似的掂了掂那只手,说,“你自己拿走啊。”

王杰希挑眉,刚要撤走又被叶修拉住了。

“……叶队。”王杰希无奈。

“这缠得跟个猪蹄一样,我帮你再弄弄。”叶修说着便利落地用小刀割开了绷带结,卷了几下便露出了王杰希本来的手。

“还真焦了。”叶修拿刀柄戳了戳黑了的那块皮,问,“不疼?”

王杰希想了想:“还好。”

“哦……”

还好,就是确实有点疼但仍在忍受范围内的意思。王杰希一时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如面对组员们般干脆地说一句不疼。

叶修缠绷带相当娴熟,一手固定一手拉顺绷带迅速地绕着王杰希的右手掌转动,才一会儿就重新包好了,还打了个花哨的蝴蝶结。

“不错,这才是高中生的样子。”叶修明显很满意。

“……”王杰希收回了手,突然有种被骚扰了的感觉。

“对了,今晚怎么办?”叶修依旧在看他的手,说,“你不是晚上有个魔术表演吗?手不漂亮的魔术师可不是合格的魔术师哦,更何况还不珍惜自己的卖肉工具。”

“并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设定,叶队你不用逗我。”王杰希说,“还有,伤了不碍事。”

“就凭这只蹄子?”叶修笑。

王杰希瞪了他一斜眼,然而一整天瞪谁谁跪舔的大小眼在自带嘲讽OT力场的叶修面前失去效果。

“比起这个,叶队你会在这里才更让我惊讶。”王杰希转移话题。

“我是校友嘛,不是早跟你说过?”叶修说。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王杰希说。

“呵呵,来自后辈的关爱真是冬天般寒冷啊。”叶修说,懒懒地靠在身后的玻璃柜上,“我为什么来这里?你猜啊,猜对了就告诉你。”

……这有什么意义?

王杰希在心底吐槽了一句,认真地想了一下:“你是评判?”

“恭喜。”叶修笑着说,“怎样,惊喜吧?”

“不怎样,只达到一半效果。”王杰希说,“叶队你不用工作吗?”

“哦?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人品?”

“不,只是在担心这区域的治安问题。”

“真有担当啊,话说,知道我是评判你还不来贿赂我?”叶修说,“说不准我一个高兴就给你打个高分了。”

“叶队接受贿赂吗?”王杰希望他。

“那就要看是什么了。”叶修摊手。

“例如?”

“例如。”叶修看他,“红烧蹄子?”

王杰希默不作声地把右手收到身后。

“这门槛太高,算我跨不过去。”王杰希顿了顿,说,“而且,我今晚不会上场。”

“嗯?”叶修盯着他眼睛一会儿,又说了声,“嗯?”

“我今晚不会上场。进行表演的是社团里的后辈。”王杰希说。

手被炸到,虽说无大碍,但切花牌这般精细的操作却是不适宜进行了,在剔除这一个热身环节后,王杰希只剩下在大型魔术中当托的角色而已,所以,伤不碍事。

不过这些,倒是没有必要告诉叶修了。

叶修摸了摸下巴,这确实出乎他的预料。王杰希的反应太过沉静,从表面上看似乎无喜无悲,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然而叶修可是跟多少人打过多少交道啊,硬是从那双深褐色的眸里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见你还是学生一个,就不为难你了。”叶修走过去,哥俩好一般搭上王杰希的肩,“其实哥还是挺容易满足的,请个饭就好就是饭堂也不介意。”

“我介意。”王杰希拍下对方的手。

“诶,你不会这么狠心,看着前辈今晚饿着肚子出席吧?后辈爱呢?”

“呵呵。”王杰希模仿叶修的语气。饿着肚子?他就不信学校不给叶修饭吃。

“还有,你们魔术社或者二班的节目,嗯?”叶修威胁地一笑。

“……叶队,请做些合乎你年龄身份的事。”王杰希都不好意思直视叶修了,“而且,评判不只有你一人。”

“越主观的东西越容易暗箱操作,你又不是不懂。”叶修说着又走过去挤了挤王杰希,“你看都五点了,我还得吃完快点到体育馆做准备呢。耽误了时间对大家都不好是不?”

……那你倒是自己走啊。

王杰希叹气,他才不信叶修黏着自己只是因为没有校园卡能打饭。

最后完全没辙的王杰希还是带着个拖油瓶去食堂了,因为叶修没有饭盒,王杰希问解决了的舍友借了一个。

为免引起食堂什么骚动,王杰希把明显成人相的叶修塞到了角落里,自己点菜时纠结了一下,还是一狠心叫了个贵的。

搬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饭盒回到位置,王杰希坐下时却发现叶修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回来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速度点赞。”朝王杰希竖了个拇指,叶修打开饭盒盖,“距离我离开学校有几年了?”

“起码七年了吧。”王杰希往嘴里塞了口油豆腐,估摸着对方的年纪,说。

“真佩服母校饭堂,菜式七年不换一次,果然垄断导致劣质啊。”叶修托着腮,用下巴指了指最近的窗口,“以前我们就常在这里叫外卖,鱼蛋面车仔面乌冬面,豆瓣酱橄榄菜老干妈,要啥有啥。”

“难怪饭堂的窗防盗网这么密集。”王杰希扒了口饭,表示理解。

“传说中的劣币驱逐良币啊。”叶修痛心疾首。

“其实饭堂的菜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王杰希把菜心拨到一边。

“真是沦陷的下一代。”叶修摇头。

“嗯,这就是典型的短期导向价值观吧。”王杰希看了叶修一眼。

“这肉丸子的半径也没有改变过。”叶修筷子夹起了一个丸子,“在通货膨胀的今天这算是唯一一个好消息了吧。”

“如果它价格也没有改变的话。”王杰希接上。

“小同志,你不能对你的学校这么绝望。”叶修严肃地说。

“并没有。”王杰希决定之后叶修再说什么都不去反驳了,好累,“叶队你好好吃饭。”

叶修盯着王杰希吃饭的样子,少年此时还不高,似乎还处在漫长的青春期中,身形被拉得细长,手臂上的肌肉只有薄薄一层,还未足以储存能随时蓄势待发的力量。只是成长还没结束,叶修估摸着往后这孩子说不准会比自己要高。

王杰希正低着头扒饭,眉眼低垂,从上方看,睫毛挡住了眼珠子,双眼大小的差异被冲淡了许多。他筷子功极好,聚起的饭粒堆起如同用勺子盛着一般,滑溜的肉丸子稳稳被夹着。

叶修笑了笑,说:“你真不要上台吗?”

王杰希往叶修碗里塞了块肉块,没有说话。

叶修继续说:“知道那天你说会有个魔术表演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

王杰希抬头看他。

“虽说打击后辈不大厚道,不过,台上或者幕后,我肯定会忍不住当面揭穿你的把戏呢。”叶修说,“你这小家伙看起来太过沉静,忍不住就想敲打几下。”

王杰希说:“叶队还真是不会客气啊。”

叶修说:“怎么?难道被我亲自拆穿不是一种荣幸吗?”

“是吗?”王杰希说,“那倒是可惜了。”

吃完饭后叶修拍拍椅子就走了,王杰希回到宿舍稍加休息,便集合魔术社的社员们进行最后的调整。

后台处专门分了一个独立的更衣室给魔术社,毕竟大大小小的道具在处理上容不得一丝大意。外面已逐渐喧闹起来,能听得到大批学生正在进场。需要正面表演的社员们不自觉地正了正领口,穿着特意为表演准备的小西装,有些不自在。

开始晚会时,学生席一旁设立了表演座,暂时还没轮到自己节目的学生就坐在那里等着。王杰希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黑色的马甲外套,下身配同色西装裤。周围气氛热腾腾的,他挽起袖子到手肘,露出了白皙的前臂。有些想偷拍的学生刚举起手机或相机,镜头就和王杰希那双大小眼对上,默默地把手放下。

介绍评判时,果然听到了以校友身份到场的叶修的名字。王杰希的位置偏,远远看去只见评判席上有人站起又坐下,转播屏幕上拍到了叶修的正面,穿着的仍是白天时见到的白衬衫,只是下摆收到了腰带里,看起来精神了些许。

节目按顺序进行,有以班级为单位的,也有以社团为单位的,小品,音乐剧,歌舞,舞台剧,不一而足。台下欢呼声很是给力,不时冒出几声女孩子特别尖锐的尖叫。充气棒和拍手器制造的噪音几乎冲破体育馆,荧光棒聚成光流,简直如同小型演唱会般。

魔术社的准备已然完成,王杰希安心看了会儿节目,同班的几位跟着袁柏清溜到他身边。

男生倒吸凉气。

“班长,你这样穿真的没关系吗?只要加个眼罩遮住左眼那校草妥妥就是你啊。”

“混账!大小眼就难看了吗大小眼才是班长魅力的焦点!你没见到今天起跑线那里,一群被班长瞪过的小屁孩都一副被戳中G点的娇羞样儿不愧是邪王真眼瞪谁谁怀孕!”

“喂喂,不要在女生面前开黄腔啊。”

王杰希看了眼袁柏清,无奈地被几个女生摆拍了几张。他实在是不擅长应付拍照,抿着嘴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眼睛看着镜头觉得好刻意,不看又觉得没意义,最后实在不情愿,伸手拍下了那几个亮闪光灯的镜头。

于是一张王大大只手遮半边画面的酷炫照片诞生了。

“班长今天很帅啊。”同班的唐蕊笑眯眯地说。

“怎么说话呢?难道班长平时就不帅了?”袁柏清说。

“今天特别帅。”唐蕊说。

“谢谢。”王杰希都要无话可说了。

“机会难得,班长你就和我合照一张呗。”唐蕊又说。

“嗯。”王杰希找不到借口拒绝,应了声,突然就见魔术社一成员匆忙从后台跑来。

“怎么了?”王杰希越过刚拜托同伴拿相机的唐蕊,迎上去说。

“社长!”那社员脸色不是很好,“小杰的情况不是很好。”

王杰希皱眉,连忙跟着回到后台。准备室里高英杰正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水杯,和旁边乔一帆小声说着话。

“社长!”先看到他的倒是后者,一张脸瞬间放松了下来。

王杰希走到高英杰面前,半蹲与他的视线持平:“发生什么事了?”

高英杰看了报信的社员一眼,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大家大惊小怪而已。”

准备室光线充足,王杰希倒是看得清楚,高英杰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他问乔一帆:“怎么了?”

“英杰在跑完千五以后就……”乔一帆说。

王杰希了然,最清楚当时情况的,他也算是一人。他问:“身体很不舒服吗?”

“我没事。歇一下就好。”高英杰说。

“现在到第几个节目了?”王杰希问袁柏清。

“第八。”

魔术社的节目是第十五,时间还算充裕。

“我没事,大家太大惊小怪了。”高英杰重复道。

王杰希端详了一会儿,说:“小杰你先歇着,如果在第十三个节目时你还没能缓过来的话,就换人。”

“嗯?”

“我来。”

高英杰望了望王杰希,低头应了一声。

王杰希探了探他手中的水杯说:“冷了,我给你换一杯吧。”

“啊、社长我倒就好了!”乔一帆说。

“没事,你陪着英杰。”王杰希拒绝,端着水杯到饮水机。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虽说节目本身就是他本人设计的,临时换人上场也没有关系,但这次节目本来就是为锻炼高英杰而设,那孩子需要的并不是才能或是努力,他的性格较为软弱,急需一次巨大的成功填充他的自信心。

王杰希已经高二了,高三眨眼就会来临,到时候即便想要扛着魔术社也已然没有太多力气,他需要一个接班人。

英杰是不是看出我的急切了呢?王杰希想。时间紧迫,事情做得不如想象中隐晦,他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的意图,却也不想让这本意过于赤裸。

说不定,原本并没有打算施加在对方身上的压力,在自己未察觉的时候成长为庞然大物,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其实我并不想要参加的。”

参加一千五百米时,高英杰对他这样说过。
    “可是我报名了。”

那句话里所流露出的并非为缺憾一类的拖泥带水,而是确凿的决心。

竟然是一样的啊。

王杰希想。

其实我也并不想就这样离开啊。

第十三个节目到了,王杰希看得出来,高英杰的脸色还没有缓和下来,甚至因为时间紧逼与表演压力的缘故而愈加趋白。乔一帆小声地和他聊着天,后者也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

“那就这样吧。”王杰希说,“最后的消失魔术换人,我来代替小杰上场。”

“社长!”高英杰一下抬起头来,“我可以的,只要歇一下就好,没有关系!”

王杰希说:“柏清你去让其他人回来做准备,还有说明情况。”

“呃、等等!”高英杰看着袁柏清跑掉忍不住站起来。

“你做得很好了。”王杰希按住他说。

高英杰不解:“可是我……”

“是我的失误。”王杰希朝他笑了笑,说,“是我太着急,没有顾及到你的情况。”

“不是的!”高英杰摇头,“社长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我……”

“没关系的。”王杰希轻轻捶了下高英杰单薄的胸膛,说,“现在,你好好休息就行。以后就按着自己节奏来吧。”

遭遇对方再三拒绝,高英杰也是知道这事定下来了,神色间有些失落。

“一帆,照顾好他。”王杰希吩咐道。

“嗯。”只负责跑腿的乔一帆点头。

“社长。”在王杰希走出准备室前,高英杰说,“加油,其实我知道,大家都是在等着你的表演的。”

他笑了笑,摸了摸胸膛:“也包括我。”

王杰希颔首。

“最后一次,那就好好看看吧。”

报幕时,魔术社的名号一出现,台下的欢呼声便掀高至另一高度。上一年几乎是王杰希的独秀,雨伞和鲜花台上台下都是。今年则改变了方式,开始时是社内其他成员的简单展示,像悬空魔术,扑克牌,水缸,木偶戏,帽子里拔出兔子白鸽彩带花束,嘴里拉出拐杖刀子等。原本王杰希也会在这里切个花牌,因手伤,临时取消了。相对的,压轴的戏份因换人而落到了他的头上。

在前戏的最后一位社员表演完毕后,现场的灯光暗了下来,王杰希踱步走到舞台前沿,身后数人推出了一个正方体柜子。

“大家,今天晚上过得高兴吗?”王杰希扫视了台下一眼,荧光灯挥舞如同波浪,“我们的节目已经进行到一半了,感觉如何?已经尽兴了吗?”

波浪里此起彼伏的“不尽兴!”“不够!”“还没high起来呢!”。

王杰希大略扫了一眼评判席,叶修正好坐在转播屏幕附近,白光打在他脸上,光影效果影响下唇角的弧度相当立体。

“既然不尽兴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一个不错的方案。”王杰希张开右臂,展示身后的巨大柜子。柜子边长接近有五米,外表装饰浅绿色,有两扇相对的窗户,以及一扇门。几位社员扶着柜子的一条高,旋转柜子让其得以全方位展示。

王杰希说:“接下来的表演,和这个柜子有关。如果有同学在期待大变美人的话那可是要让他失望了,魔术社的经费不大够。”

不认识王杰希的同学在大赞这位魔术师先生真是风度翩翩温文幽默,认识王杰希的同学一拍大腿艾玛社长\班长\白天那个裁判画风变得好魔性啊。

“不过在开始之前,还有一项传统环节。”王杰希举起右手说,“现在我需要一位志愿者,哪位同学愿意配合一下?”

无数荧光棒高高举起左右摇晃,有些学生更是直接冲到了舞台前把手往上递。

“帅哥这边!”

“王杰希这边!我保证我不是托!”

“这边!我保证能当好一个托!”

王杰希往叶修那儿望去,后者懒懒地瘫坐在椅子,不慌不忙地举起了右手。

“你这小家伙看起来太过沉静,忍不住就想敲打几下。”

白天进行过的对话犹在耳边,王杰希当时说可惜,是真的可惜。这个年纪最不缺的便是自尊心,你要来踢馆,我倒想看看你怎样瘸着脚回去。

叶修晃了晃手,眼神和王杰希对上。

来啊。

他眨眨眼。

你倒是……让我上来玩玩啊。

王杰希笑,叶修唇角眼里的嘲讽之意赤裸。他浑身懒洋洋,却分明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既然如此。

“我发现了一位很是合适的人选。”王杰希走向评判席停在舞台边上,弯腰朝叶修的方向伸手,笑着说,“不如就让我们的评判,叶修学长上来如何?”

怎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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