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叶】将死

 

※ 叶秋第一人称;
※ 有一丁丁点点、很少很少的肉(我就这样直接发出来了都没被屏蔽可想而知),但还是提醒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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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要走的时候,我显得特别淡定。

医生说他要不行了,有什么话要嘱咐的赶紧再说说吧。侄女趴在床边呜呜哭个不停,嫂子没有哭,只是抓着他的手,理了理他的呼吸管。妻子被儿子扶着,拿手帕抹着眼泪。

我凑到哥哥嘴边听他说话。

他说,不想死在医院里。

车子很快就开了过来,北京的公路今天特别给面子,轮椅扛着我哥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路回到家里。

放在床上,拿下呼吸口罩,我哥笑了笑,很快就离开了。

嫂子坐在床边,呆了一会儿后说了声抱歉,然后走出屋子。侄女哭得更伤心了,趴在妻子怀中几乎顺不过气。

儿子去联系送丧服务,我送走了跟随而来的医生护士们,也走到门外,伸伸胳膊伸伸腿。救护车有点挤,老人家坐久了受不得。

天蒙蒙亮,北京的天并不干净,周围蓝汪汪的一片,隔着空气像隔着雾。

我莫名其妙地想到,鲁迅先生说得真对。儿子在小声聊电话,嫂子低低抽泣,侄女放声哭喊,妻子低声安抚。即使是一家人,大家的悲痛依然不相通。

看着空茫茫的巷道,我只觉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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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是我的胞兄。我们由一至二,一直分开成长为两个不同的个体,自呼吸起,死亡方止。叶,修——在说出口时,嘴型与呼出我名字时是一样的,短小的气流沿舌苔滑出,下颚微微收起,再滑一次,舌苔有不可自抑又微弱的卷起与颤动。

叶,修。

他的名字比我要特别一些。十五岁以后,再也没有人把我俩弄混过。

告丧的事由侄女和儿子负责,毕竟我也上了年纪,很多事情都放下了交给年轻一辈的去做了。我和哥哥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同房屋里,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同时也不会过于叨扰对方。哥哥的尸体停在他家客厅,头朝里,脚朝外,棺木深红近黑,一旁铺了作法的道布,香与烛火熏了一室烟灰味。

这几天,亲戚朋友陆陆续续地来上香烧纸,黑压压的服装像一团散不开的雾。侄女跪坐在道布旁,一声不响地烧着衣纸捎着悼念,手背上落了好多烟灰,没有掸去。待亲戚基本都来过一遍后,哥哥的旧友三三两两地也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同住在北京的王杰希。

下午,天气很平常,他自己一人穿着黑色唐装,背着手来到大厅。王杰希上了香,领了红纸,便站到一旁,上下打量室内的布置。

“这位老先生。”儿子低声问他,“请问您是……”

“哦,我是叶修以前的朋友。”

“您亲自过来为大伯送行,真是有心了。”

王杰希摇头:“家里近,就过来看看了,不费心。”

“这样。”我走过去,说,“那你看这里怎样?”

王杰希眯起眼,看向棺木。

“挺好的,没弄错。”

他微微颔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以前在联盟里时,他曾经说过我退役后可以当个看相作法观星算紫薇的,我说你可以滚了。叶修开过玩笑,要是我真走上这条路了,记得在联盟前辈将近大限时好好超度,收费小数点往左移一位。可惜,我晚了一步,不过由你们来弄他大概才真安心吧。”

他点点头。

“都挺好的。”

第二个到的是张新杰。一开始我没有认出他来,毕竟我哥离开竞技局以后就很少和联盟里的人联系了,何况那时候大家年纪不小,大多已成家立业,分开更远,交集也逐渐减少。

差不多要把哥哥的尸体送上灵车了,我听着儿子在一旁打点,半眯着眼,若隐若现的回忆浮沉不定。余光正扫到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拄着拐杖,神色平静,看起来满是书香气。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远房亲戚,顺便怀疑了一下自己倒退的记忆,经儿子的确认,才明白应当是哥哥的友人。

老人上香后便退到一边,也不跟人群亲近,站定不说话。他虽然有拐杖,但重心并非倚在上面,腰杆笔直,头微垂,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打瞌睡。我想过去打声招呼,正巧有亲戚来了,连忙招呼,回过神来时,老人已经离开了。

苏沐橙是打电话过来问候的。她腿脚不好,已经走不得远路。哥哥跟她一直有联系,因为是相互扶持过好段时间的伙伴,她也曾到过我家作客吃饭,父亲依旧没有表示,母亲却热情得很。后来我才晓得,母亲以为哥哥和苏沐橙有那一层关系,弄明白后有点失落,但也继续对她友善。

年少时的朋友前来送葬,这本身便是一件难得的事。只能说,我哥欠揍归欠揍,人缘还是好的。

那之后我继续在等着,等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但是没有了。又或者电话,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也是没有了。到哥哥火化葬下为止,再没有人过来见他最后一面。我想着有些人或许跟哥哥一样,尘归尘土归土,有些人依旧认为对方还活蹦乱跳地嘴炮。天南地北,早已容不得年少时的说走就走。

该走的都走了,能来的都来了,告别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日子会继续过。

我擦了擦神龛上的旧照片,上面的容貌不像我。

 

>>>

小时候,我的卧室窗外有一株白玉兰,开出的花白白的,有薄薄的花瓣和浓郁的清香。母亲说过这很难得,白玉兰喜湿润与阳光,多长于南方,北京有这么漂亮型好的一株不容易。

对于我和哥哥来说,白玉兰的盛开意味着夏天的开始,尤其是那弥散入室的香味,轻易便让人沉浸其中。

从我和哥哥床边的窗口往外看,刚好能望见最多花开的一枝。

在我计划着要离家出走的时候,最舍不得的不是小点,而是那常常茂盛一夏的花枝。

天大地大,就算有比它更好的白玉兰,也不再是这一株了。

我怀着遗憾的心情,一边又兴奋地想着家外的世界。

我的梦想,是离家出走。

父亲的规矩多,根正苗红,相对地禁忌有时候会呈现出不人道甚至莫名其妙的形态,例如不准踩门槛,拜神前要拿着香油钱到各个神位鞠三个躬奉请,只能用自己带的油。

北方明明是粗野惯的地儿,怎地这么多说法?

虽然有哥哥陪着我遭罪,心理上不至于不平衡,但是有头发谁愿意做癞痢?我肯定是要往外看的,到处走一走,不待在家里就比去哪儿都要好。

至于哥哥。

哥哥那么懒,留在家里说不定更好,反正我是难以想象他在外头东奔西走的样子的,如果他是女孩,这会儿肯定是字面意思的“待字闺中”。

“你最近怎么特别猥琐?”

写作业的时候叶修突然问了句。

我手一顿,吓一跳再记起来要生气。

“谁猥琐了?猥琐是什么意思?你干嘛这么说我?”

叶修转过身来,圆珠笔顶着下巴。

“我今天看到了,你盯着小点盯了十几分钟。”他又强调,“一动不动。”

“那是我在跟小点做爱的交流!”

叶修面无表情地看我一会儿,表情突然变得嫌弃起来:“你变态。”

“说谁?”我重重地哼了口气,“莫名其妙啊你。”

好端端地干嘛骂我?我又没有哪里说错做错。

叶修的表情又变成怜悯:“好吧,当我错。”

……我为什么被莫名可怜了?

“你快写作业,我们已经不同班了,你不能再抄我作业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我义正辞严地跟他说。不过,如果叶修要求……不,恳求的话,我还是会再让他看看的吧。毕竟都要分开了,最后还是对他宽容一点比较好。

“我用得着抄你吗?”叶修慢慢地摇头,“我又不用交作业。”

我怜悯地看着他:“你已经被老师拉入彻底放弃的黑名单了吗?”

“怎么可能?”叶修说,“我只是已经不再需要写作业了而已。”

“啊?你放弃中考了啊?”想来想去,我脑海里只有这个解释合理。

“……你想啥呢你。”叶修对我摇了摇食指,“是你哥我太厉害了,老师布置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就继续吹。”

我不鸟他,继续低头写作业。九点的时候,母亲来喊我们洗澡。哥哥爽快地应了声好,抱着睡衣就出去洗澎澎了。我看了几眼,确定没人后偷偷拉出秘密潜逃用的背包,把放学后藏在书包里的应急食品全收里面。衣服钱包饮水瓶,该拿的都拿了,准备齐全。

我松了口气,再次把背包推到床底下,拿被单遮好。

迅速回到原位捡起笔,我继续一本正经地做作业。

哼哼,今晚就要离开了。

说起来,既然今晚就走,我好像也没有必要写作业了?

不对不对,我要维持平常的状态。毕竟我是个乖孩子,要是哥哥见我无所事事不写功课,肯定得怀疑我。

想不到我真的有当影帝的潜能。

几分钟后,哥哥回来了,热气熏得脖颈红了一片。我捧着睡衣出去,脚步都是虚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忍不住侧面看向旁边。毕竟是最后一晚了,以后就算是照镜子,见到的也不会是身边这人的面容。叶修穿着和我同款异色的睡衣,把脸埋在被子里。

“……干嘛?”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突然开口说话。

哥哥睁开眼来看我:“一直盯着我,是在思考为什么明明是双胞胎,哥哥却要更帅一点吗?”

“你想多了,并没有这么一回事。”

“还是说,你在思考为什么自己这么帅?”

“……这是事实。”

“哼。”

叶修冷笑了一声后又闭上眼。

“快睡,明天你值日,要早起。”

“嗯。”突然被提醒了某件事,我不免对同组的值日生感到抱歉,“哥哥晚安。”

“晚安。”

我正面向上地躺着,把被子拉到人中。

夜晚变得好安静,我在这里都能听见叶修清浅的呼吸声。

偷偷再看一眼。

哥哥也是正面向上躺着,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刘海很短,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细长的睫毛上沾了白玉兰的湿气,淌了月光。

看起来还真像是个乖宝宝。

过去的十五年,一百八十个月,五千四百多个夜晚,他都这样安稳地睡在我的身边。过了今晚,这样的景象不会再重现了。

他会继续躺在这里,而我会历经风雨和霜露,回来以后我们都会长大,再不会像现在这般亲密。

对不起,哥哥。

但是,我得走了。

我怀着满腔的歉意和期待,慢慢进入梦乡。

夜半的闹钟震动。

我浑身一震,一股失重的感觉让心跳快了几拍。

啊,对了。

我的计划!

我慌张爬起来,半途想到旁边还有一个活人,连忙定住刹车。

偷偷往旁边瞄一眼,愣住。

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

我一直在想,离家出走这个想法,我和哥哥之间是谁先想到的呢?

叶修喜欢打游戏,父亲母亲都很了解,但未必有我那么深入。毕竟,我是在离他距离最近的地方看他出各种损招阴招只为多升一级网游。拼搏奋斗死缠烂打到这种地步,不得不说声佩服。

好多事情我都看在眼里的。

只是没想到,他会喜欢到这种程度。

我对那个晚上的记忆很模糊,只隐约记得发现行李不见了以后的愤怒失落和死命敲父母房门的惊慌失措。手电筒粗大的光亮刺穿了夜幕,父亲握着手机满脸严峻,母亲坐在车厢里,脸上是迷惑、恐慌和气愤。

我好像哭得很厉害,说话都不利索,都十五岁人了,躲在被窝里直到头晕眼花、天昏地暗。

太久远了,那会儿。现在我连为什么会哭都想不起来。或许是为自己错失了离开的良机而悲伤,或许是因叶修先走一步而感到被背叛的哀怨。总有一个理由,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哥哥离家出走后,我的生活比以往更多了限制,就连卧室的窗户都上了铁栏,只能堪堪把半个头伸出去。白玉兰又开了,我只能伸出手摸摸,摘都不敢。

罪魁祸首是叶修。

除此以外,好像没有太大改变。

学习,毕业,继续学习,继续毕业。我的学历在不断往上提升,终于在踏足二十这个年头时,父亲把我安排到了家族的公司,让我学习打理生意。

又是学习,但这次,要学一辈子了。

诚然,对于学习和踏足商界,我是没有太大抵触的。我多少明白自己算是个聪明的孩子,擅长学习,因为擅长所以喜欢,这并不难理解。如果离家出走了的话我会怎样呢?这个问题只有现在的我能够回答,年轻时的我,只能继续过下去。

日子就这样顺理应当地度过了。

“叶秋。”

有一天,母亲过来问我。

“这么多年了,你没有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吗?”

我一愣,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事情。

身边的同学,甚至同事确实会有这种需求,我多少有接触过相关的事儿,但从未考虑要找一个女朋友作伴。

这算是一种奇怪的状况吗?不想找女朋友,当然,也不想找男朋友,就旁人的目光来看或许确实缺了年青人的火辣,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我已经很淡定了。天大的事儿都吓不着我,你看,就连十八岁那年叶修偷溜回家拿我身份证这事,都不够让我失眠了。

哥哥走得好洒脱。

我的梦想被困在原地,然而还是有东西跟着他远走高飞了。

没有情人,身体依旧会有需求。一开始感到羞耻,后来慢慢理解为男性的正常生理现象。我开始常做运动,马拉松,打壁球,攀山涉水,消耗掉多余的精力。

但总有猝不及防的时候。

洗澡以后,或者睡觉以前,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从肚脐以下缓缓升起,不难受,可也不舒服。好像一个漩涡,搅动的速度够慢,但依旧一圈一圈地折磨着,或者下体,或者其他敏感点。

想要被碰触,想要被爱抚。

想要碰触谁,想要爱抚谁。

可脑海里完全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我看不到那个谁的轮廓,也想象不到那个谁的眼睛。

而感觉依旧在发酵。

味道沁出来了。腥的,雄性的味道。声音也压抑不住了,很低,很怕被别人听见。

身体内有一根芯,又粗又硬,它顶着我的下颚即将破喉,撑着我的脐下即将破体。现在它燃着了,辣辣地烫,烫得紧贴的肋骨滋滋作响。

我抓紧了床单,脚踝摩擦着。

好涨,好涨。

我生涩地揉弄柱体下方,随着我想着是舒服的力度与姿势变化,可是即将炸开的宣泄迟迟不来,轻了难耐,重了不适。手指拢起又放开,沿着沾满黏答答液体的柱体上下滑动,我就像在双手抓着滑溜的泥鳅,努力地配合着要抓捕某种物事。

溢出的液体越来越多,积累的快感却停滞不动。我咬着牙,急得背脊乱蹭乱磨。

“啊、哈……哈……”

脑中一片空白。

“唔……呜……”

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浮现。

记忆拼命地搜索着煽情色气的画面。

修长的大腿。黑色丝袜。女人趴伏的背面形如男性的生殖器官。丰满的臀部形如伞首。

海豚交媾,蓝色的水像一片雾。鹤首相交,白羽光滑。

蜜蜂潜入柔软花瓣,翅膀上花粉薄薄一层。

蝴蝶鳞片。雪白床单。落红。一地月光。红色果实。白色花瓣。月光。红色。月光。

月光。

白玉兰缓慢盛放。

清香若隐若现。

有黑影骑上了窗台,背上旅行包。

我看到了他,想要呼喊。

白玉兰的花蕊舒展开来。

黑影回过头来,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月光被遮蔽。

“哥哥……”

我认出来了。

“叶修。”

手上动作一滞。满山白玉兰倏忽盛开,大片云海雪涛。亿万流星坠落地面,燃起漫天光雨。巨鲸喷出巨大的水柱,激起雪白的花。地面炸出灰色的蘑菇云。

我停下破风箱般的喘息,定在原位的双手像被方才的泄出黏住,一动不动。

目光移到窗口。白玉兰被关在窗外。

父亲对我的要求很严格,哥哥离家出走以后就更严格了。我甚少接触现代小说,以父亲的角度来看,那很多都是一盒虱子,碰都碰不得。万幸的是我还能看看名人传记,享受空间有限的虚拟畅想,当然,父亲不提倡我们选择日本读物,他硬惯了,骨子里都是拗不断的实,我明白他,但很难接受。

不过我很幸运。我看了一本直木文学赏作家的小说,名字叫《孤高的人》。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日本人,爬山爬到死。而我说“幸运”的原因,是它给了我一个思考哥哥做法的角度。

小说开头一直在强调“路分开了两条”。

我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夜里,我比哥哥早起床,拿起行李翻窗而出的是我而不是混账哥哥的话,我们的人生会有什么不同吗?

床边的窗很宽大,边框镶木,白玉兰好像剪影,潜着月光跃出的少年都是一样的容貌。

但此后,路就分开两条了。

哥哥的荣耀是他的山,每一年每一年都要攀爬一次顶峰,他很努力,更重要的是他有足以成就一览众山小的才华。我想他是辛苦的,但停不下来,攀爬对他来说是瘾,他愿意为此付出他最美好的时光。

我做不到。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庭院里的白玉兰雨后叶肉有香气,我想嗅嗅外面的白玉兰味道是否一样。

如果那天晚上出走的是我,我会被很快地抓回来,父亲责骂我,母亲边哭边埋怨我的不懂事。家里规矩增多,我被要求得更严格。

而哥哥,混账哥哥总是要走的。那天没走,说不准第二天就走了。那个晚上没走,说不准借着找我的架势,马上就走了。

我抬起手臂,遮住双眼。泪水很快就濡湿了脸颊。

啊啊,你看,路根本就没有两条。

我和他,总是要分开的。

 

>>>

叶修第二次回家的白天,父母不在。

我打开了窗户,有一点点风。北京的夏天不是非常的热,小风扇小声地嗡嗡,已足够驱散室内的闷空气。

我坐在书桌前学习,突然听到窗边有磕磕碰碰的声音。回头一看,那个已经走上懒散之路的家伙坐在窗台上,斜斜地递过来一个笑。

妈蛋啊。

他竟然还敢这样正大光明地回来。

我又气又惊,一不小心碰翻了茶水。虽然马上就扶起了杯子,书页还是被泡黄泡皱了一片。

叶修挥了挥爪子:“哈喽啊,小秋秋。”

啊,多么欠揍的打招呼方式。也得亏后来老爷子见我表现良好才又拆了铁栏,不然我看你爬烟囱。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用纸巾擦了擦书页,说,“我猜你肯定也不是浪子回头。”

叶修跳进房间:“那是,看来你还是懂我的。”

“那你回来干嘛?”我想了想,吓一跳,“你不是又回来偷证件的吧?我警告你,上次你偷我身份证我知情不告,后来被老爷子刷了一顿好吗!刷得死皮都掉一层了!”

“哦哟,那是好事。”

“你滚蛋。”

“别这么紧张嘛。”叶修坐到床边,可能在想怎么解释。

我趁机观察他的样子。又瘦了,黑眼圈窝在眼底像潜伏的蛇,颧骨有点突起,感觉扇他耳光的话手会被刮伤。头发又长了,下到眉毛,眼睛倒是有神得很。

“嗯?”我凑过去仔细瞧了瞧,“你下巴怎么出血了?”

“什么?”叶修抬手摸了摸。

“这边,好像有个血痕。”我不轻不重地摁了摁,叶修一巴打开我的手。

“弟弟为何如此狠心。”叶修揉揉下巴,“没什么,就早上刮胡子的时候急了点,划伤一下。”

“你刮胡子干嘛?你上次都没有刮胡子。”我说,“啊!你要见他们啊?”

是了是了,这家伙找我哪会顾忌自己的形象。看来只能是要跟太皇太后请安。

叶修有点无奈地笑了下:“对啊。”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想不通。难道是在外面有女孩了想回来通报一声结婚?不对,二十岁是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男性还要两年。

叶修张了张嘴,又挠头发。他想了会儿,才说:“我荣耀打赢了,拿了三个冠军。”

“哦,那很厉害啊。”

“我赚到钱了,虽然不多,不过可以自己过生活了。”

“你不会是想这样就说服老爷子吧?”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他而言,你拿多少个冠军都没用。”

“我知道。”叶修皱眉,有点垂头丧气。难得见他这么可爱的样子。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说,“虽然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是我又感觉不到有多厉害。连我都这么想,老爷子就更不用说了。”

叶修“啧”了一声,看起来是很苦恼。

“不过,你还是看看爸妈吧,尤其是老妈。新年收拾旧东西的时候,她还看着我们以前穿的那些衣服发呆。这么小的那种衣服……”我和他坐到床上,比划了个婴儿服的大小,“然后第二天我摸电脑的时间又少半个小时了。”

“那你还真惨。”

“都怪你啊,还笑。”

我看着他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心情复杂。

我对他,对叶修,大概是有超出兄弟以外的感情在的。要不然天下那么大,光中国人都有十三亿,我怎么就偏偏想着他的样貌与名字到达高潮了呢。

真是没有一点点防备,没有一丝丝顾虑,我就这样掉坑里了。

老子心情纠结,陷于不伦之恋的诱惑当中,你个当事人倒是还高兴着呢。

“然后呢,你打算留到吃晚饭吗?”我把话题续下去。

叶修耸耸肩:“不然呢?你以为我真只是回来看你啊?”

“好无情哦。”我说,“不过你这样当天兵,爸妈他们未必高兴,我看我还是先打个电话给他们吧。”

哥哥想了半晌:“也好。”

我把湿一半的书摊开晾在窗台上,拨了电话给母亲,告诉她哥哥回来蹭饭吃的消息。母亲沉默了会儿,说:“我先回来。”

挂了电话,迎上叶修半含期待的双眼:“怎样?”

“妈说她先回来。”

叶修一愣:“这什么意思?还得帮老爷子开路杀人吗?”

“我想不是。”我叹了口气,“我猜她只是单纯想跟你吃个饭而已。”

毕竟父亲回来见到你了,有可能二话不说就用烟灰缸把你砸出去不是吗。

母亲很快就回来了。我猜路上有被罚款。

哥哥收起了刚才那些漫不经心,又僵又硬地站着,双手紧紧贴着裤缝线。

“妈。”

他小声地开口,一点底气也没有。

我看看母亲努力板起的脸,退出了卧室。

客厅很大,专门有一方角落用来泡茶。陶瓷杯子底很厚,有半条龙的凸雕,茶水倒进去,一汪绿。

原来卧室的隔音这么好,我现在才知道。坐在客厅几乎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声音,为了母亲的身体健康着想,我偷偷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

有细碎的说话声。哥哥说了些什么,然后母亲的哭腔响起。哥哥说的话少了,停顿之间隔了很久,母亲越说越激动,最后慢慢安静下来。

应该没事吧。

我安慰一下自己,然后退回客厅。

父亲正正推门而入。

“……”

简直就是噩梦。

过程不必冗提,结局就是叶修被父亲用烟灰缸扔出去了。

虽然很心疼但是很高兴呢。

母亲想要留下叶修,至少吃完晚饭再走。父亲说你敢留下儿子,我就敢把家里所有东西扔他身上你信不信。

我默默地放下胖胖的茶杯,为它差点不幸成为凶器感到怜惜。

想想哥哥一个人过来不容易,我送他到火车站。

“……你都考驾照了啊。”

或许是刚才太尴尬,叶修开口时有气无力。

“嗯,大二的时候就考了。不是你偷了我身份证,我十八岁就能考到了。”

“很了不起嘛。”

他说,倒是一点赞叹的诚意都没有。

天色渐近黄昏。北京连日落都是不干净的,本该剔透红亮的太阳像蒙了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叶修缩在椅子上,轮廓被暗影修剪,看起来小了一圈。

他很累了。

“要不我现在开回去吧?”我问他。

哥哥说,语气里有不以为意:“你在说什么傻话?”

“你不是说拿到三个冠军了吗?”我说,“三个冠军,已经够了吧?这样都还不能让你回家吗?”

“不够。才三个啊叶秋。”哥哥说,“你不觉得,有能力垄断冠军却不这样做很不道德吗?”

“不觉得咯。”我说,“冠军已经是顶尖了吧,你都尝过这滋味三次了,总该心满意足了吧?不然你真的打算打游戏打到老?”

这一次他好久没说话。

“不是这样。”

他说。

“不是这样的,叶秋。你不懂。”

然后他就没有再跟我说过话了,到了火车站,买泡面等列次,找个座位沉默地等着三分钟的倒计时结束。

我潜意识里总认为,荣耀是哥哥能随时放下的东西。游戏而已,只是游戏,成人该有的自制力他总得有吧。即使是很久以后知道了苏沐橙的存在,我也不认为叶修那时不回来的主因是她。

他疯魔了,迟早发怔。哥哥带着他的梦想、渴望与童年,奋不顾身地投到荣耀里。他带着我的梦想、渴望与童年跑,成了无根的理想主义者,现在我已经走得比他要远。

“叮。”

我的手机计时结束。

叶修掀开了泡面盖,塑料叉搅拌了一下发泡的面条。

“叶修。”我说,“继续努力,早点退役。”

他没有理会我,低头西里呼噜地吸起面条。

我后来想了想,我和我哥,只有彼此的存在对于对方而言是特别的。双胞胎,心连心。除此以外,再无地方异于他人。

叶修缔造了嘉世王朝,坐拥四个荣耀联盟冠军,四季最有价值选手荣誉。他和苏沐橙拿下了三次最佳搭档,拉着一支草根队伍奇迹般夺冠。

他很厉害,但对我而言也不过如此。

叶秋学识渊博,待人接物极好,大学本科毕业后进入公司,边工作边垒学历,年纪轻轻成为一家上市公司的总经理,资产买下一个轮回有余。

我很厉害,但对叶修而言没什么好骄傲的。

他是最糟糕的哥哥。可我还是接受他了,对我而言,他便成了最好的哥哥。

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好处吧。

叶修。

哥哥。

混账哥哥。

我比所有人都要恨你。

所以我才能比所有人都要爱你。

 

>>>

以自己为价值本位去思考,这是很自然的事。

从我角度来看,我的哥哥是让人失望的。从我的角度来看,我的哥哥是不争气的。

但我是弟弟,总要关注那个流浪在外的血缘者。我看他从一开始的所向披靡,到后来的批评甚嚣尘上,心里有些得意。浪够了,得回家了。

这种得意在得知他要退役时达到顶峰。

退役了是吧?那就要回家了!

我收拾收拾了新装修好的卧室,晒好被子铺好床单,就等着那个人灰溜溜地从我窗户爬进来。

等啊等,等到过年了,人影儿都没。

我决定亲自去兴欣网络会所找他。

然后得到他要复出的消息。

叶修这人,还真会折腾。

我待了一晚上,很快就走了。哥哥在我临走时依旧玩着游戏,双眼盯着屏幕,没有看我。

真是的。

叶修被嘉世逼走的真相曝光后,有很多人感到伤心,觉得叶修牺牲了许多,嘉世恩将仇报是背叛,兴欣打入职业赛是对他牺牲的嘉许。他是个那么好的人,专注荣耀的目光永远斗志昂扬,闪闪发光。荣耀的教科书,说的不仅是他的技术与意识,还有他的态度与始终如一。他最强,值得最好的。

对此我嗤之以鼻。

我不喜欢“牺牲”这个词。它太过所向披靡,所有的欲望与无私,所有的骄傲与谦卑,所有的饥饿与暖饱,所有的贪婪与满足,在“牺牲”面前都不值一提。没有一种恨比它更摧枯拉朽,没有一种爱比它更不可一世。你把“牺牲”安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会比其他人更伟大高尚。

叶修这个人,他牺牲了什么呢?对他而言,宝贵的、珍惜的、美好的,能把握住的都握在手里了,那些人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他不屑一顾的东西。不喜欢上课的人,不会把逃课打篮球称之为“牺牲了受教育的时间与金钱”。

我猜叶修也是这样。哥哥他不喜欢这个家,他肯定是。他的梦想痛了与他最亲近的人,可是他没有安抚,混账哥哥选择了一种最偏激最盛大的背离。插刀不够,他要拉电锯,呲呲地父亲母亲血肉横飞。他离家出走,日后回想别人还会说可怜,说不定还会流泪,感慨英雄命苦,不理解他的家人都是坏的。梦想和家庭有了冲突,好似勇于追求梦想才是真理一样。日后不论成功失败,还是要张开双臂欢迎他回家。叶修痛,叶秋也痛。叶秋不会推开叶修,但是叶修会。

他就是敢,他就是敢。

他就是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自私。

然后你说他牺牲好大。

叶修牺牲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牺牲,不要用同情心疼的眼神看他。那些看起来难受的罪,都是该的。

都是该的。

“你说得挺对。”

哥哥嗑了颗瓜子,不咸不淡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

哥哥结束了他的职业选手生涯后,回到了家里。他提着单薄的包,行李挂身,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开门的母亲和他对望了好久,最后微微低头,把他迎了进来。我跟在母亲身后,看到她转身时揩了一下眼角。

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哥哥低低喊了一声:“爸。”

半晌没有回音。

母亲坐过去,冲了杯大红袍。

“回来就好。”

我站在所有人背后,听到父亲亲口说出这话后,才放松了握紧的拳头。

那天晚上的气氛很诡异,母亲想要营造出合家团聚的温馨与愉快,但因为父亲的不苟言笑,氛围始终没能轻松起来。哥哥吃得很少,基本只巴着靠近自己的饭菜。

让他拽。

我想起荣耀论坛里那些批斗叶修不要脸的帖子,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结果我也吃得少。

半夜被肚子的响声闹醒的,一起床,躺在睡了快三十年的卧室里。双人床早就搬走了,哥哥回来后本应睡在新的房间,可是床单没铺好,这个晚上只得又跟我挤一床。

跟十五岁前的时光一样。可是仔细看他的脸,他的轮廓和散乱的头发,又觉得果然不一样。

我和叶修,已经不再一模一样了。

“……怎么醒了?”

我正打算溜出去找点吃的,不知道怎么把躺在一边的混账哥哥给弄醒了。

“没什么。”

哥抬头瞥了我一眼,掀开被子坐到书桌旁,抬手一倒一收,撒了一撮瓜子几包肉干。

“吃吧,赶紧地。”他揉了揉眼,说,“这么大的人了,真不让人省心。”

“……”

那一瞬间我真想把瓜子塞到他鼻孔里。

“感觉怎样?”

默默地嗑瓜子啃肉干,冷不防地哥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怎样?”

混账哥哥捡了颗瓜子:“我回来了,你是不是打算自己走了?”

我把肉干的包装捏成一团:“再看看吧。”

“那是。我就说你就算离家出走也没个目标,都快三十的人,别这么冲。”

……忍住,不能打他。

“那你自己呢?以后不打荣耀了,打算做什么?”

“看你爸咯。”叶修说,“他那边是肯定有安排的,说不准得到你手下体验体验。”

“那就小心我弄死你。”

“弟弟,弑亲是大罪。”

对话告一段落,卧室里只剩下他嗑瓜子我撕塑料包装的声音。

我吧唧了嘴巴几下,满是咸咸的肉香,看来要刷个牙。

“说实话吧,”哥哥突然开口问,“你是不是对我有看法?”

“这是什么表达法?我当然对你有看法,你说的哪方面?”

他抬抬下巴,一脸淡定:“就你意见最大那个。”

“废话。”我说,“看法很多,都不是什么好话。”

“你说来听听。”

“找虐啊?”

“想什么呢,作为同胞兄弟,以后又要在一起生活了,不把兄弟间的恩怨情仇捋干净怎么行。”

“……哥哥,弑亲是大罪。”

“闭嘴,快说。”

真是好一句闭嘴快说。

我想了想,慢慢地把这些年想的话顺出来。话不好听,我对着他向来都很冲,怨呐,又恨。可是很无奈,撒气到他身上,心累心酸的还是自己。

至于双重标准这种事就忽略掉吧。

哥哥他总是一言不发地接受全部,好的,坏的,自己的判断是怎样,照下不误。

然后这次,他肯定了我。

“我真心觉得你说得很对。”他说,捏起一颗瓜子又放下,“我走到这里不是谁的功劳,也不是谁的错。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的意志,是我自己的决定。失败,成功,都是结果论,可是我从来不能决定结果,我能左右的,只是自己。”

他看着我,对我说,眼里黑色没有亮光。

“我不会顾影自怜,也不会孤芳自赏,我遭受的痛苦是我自己的选择,谁都怪不得。正因谁都怪不得,我才能走到现在。”

我哥放柔了眼神,难得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叶秋,我只是想做自己,做到极致。”

我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一颗心被酸楚包覆。

他说的都没错。

我想的也没错。

叶修不是需要怜爱的人,我很肯定。

就是突然觉得,他要是能早几年,早好多年告诉我该多好。哪怕那时我听不懂。

就是突然,突然觉得,自己要对他好一点。

第二天,父亲接到了国家竞技总局的电话。

 

>>>

哥哥的葬礼很快完成。解秽酒结束后,我们开始整理起他的遗物。

不得不说,叶修的东西真的不多,除去工作和荣耀以外,他好像也没有其他爱好了。遗照的照片一直没有挑好,正式的照片看起来都像我,非正式的照片看起来都很欠打,实在让人苦恼。

嫂子这样跟我抱怨。我心想,叶修欠打又不是一两天的事。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了。

我帮忙找合适的照片,不要太年轻的,也不要太老,五十多快六十岁时的最好,比较精神又比较接近他往生时的外貌。

相簿一本本翻开又一本本合上,照片没找着,倒是回忆了一遍他不长不短的一生。

叶修年轻时的照片很少,尤其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几乎一张都没有。对普通人来说这才该是照片最多的时期吧。有一张照片很特别,我认得,那是混账哥哥率领中国队获得首届荣耀世界邀请赛夺冠的纪念。

比赛期间我有偷偷跟着国家队走,逢场必看。虽然不是荣耀迷,但是这种为国争光的事……多参与参与也不坏,是吧?

哥哥是领队,没有上场,我还以为,依他那花式作法的个性,肯定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出来呢。

国家队赢了的时候全场沸腾——明明不是主场,哪里来的这么多中国人?!

彩旗呀,彩纸呀,到处飞扬。到处都金光闪闪,欢呼汹涌,然后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国歌的旋律缓慢地唱了起来。

 

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组成我们新的长城。

 

好血腥的歌词,但是大家唱得特别光荣。人潮庞大,整个决赛场馆里都是回音。

我跟着鼓掌,看见国家队的成员拥簇着他们的领队,捧着奖杯又亲又搂。玩完奖杯了就玩领队,几个看起来更年轻一点的一把抓住叶修的手臂,呼啦举了起来,然后一二三送他上天。

 

起来。

起来!

起来!!!

 

叶修抱着奖杯被抛在空中,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半个夜晚都是狂欢。

哥哥跟着国家队走了,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有到场。这次是该骄傲的,毕竟他领队这个位置是老爷子肯定的。我发了信息给父亲,喜讯,父亲就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估计也是在看直播吧。

我笑着收起了手机,跟随人流走出场馆。街道上余热未散,不服气的敌对粉丝还吆喝着要和中国网友荣耀上见雌雄。红色的洪流分开再分开,炎夏的夜晚凉不掉沸腾的荷尔蒙,我在其中行走,感觉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热气熏出温度。

红色分流再分流,声音削去一层又一层,终于在我走到酒店附近时,只剩三两荣耀爱好者。

哥哥现在,应该是跟队友一起庆功吧。有香槟美酒,有欢笑眼泪。照他那破酒量,或许还撑不到终场。我塞上了耳机,放着慢而静的歌。太兴奋,晚上会睡不好的。

歌单转啊转,转到了梅艳芳的曲。

《赤的疑惑》有着经典的港台味道。

是我错,慢而静的歌大多都悲伤。

 

逝去旧梦,愿你抛开。

怀缅旧事,徒令感慨。

求求你,让我躲开。

明知跟我没将来。

 

可是没关系,今天晚上我的心情很愉悦。即使是不怎么欢乐的歌词,我还是想到了很好的事情。

 

当飞花要片片飞别离时刻真的不会改。

盼艳阳,常为你照就如还回全部爱。

多少泪,多少欢乐,化作无尽爱。

默默回味过去情意,一一收起关进心坎内。

 

我想到Eddie哥哥对梅姐说的话,在她死后,在她十年纪念演唱会上对她说的话。

我等你或者你等我,都是很累的。该怎样就怎样,沿着日子走下去便是。

不要等我。

Eddie哥哥还是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可也足够了。

你看那个男人回味时眼里有泪,便知谁也没有资格谈论值不值得了。

 

今天美景不能再,不要为我添愁哀。

似夕阳在散余辉,将消失,在可见未来。

 

我沿着路走,酒店就在前方。

路灯一盏盏像列队的士兵,沉默地举起十字架点燃神圣之火。

如果叶修最美好的时光被写成书,刀光剑影,炮响枪鸣,矛举矛落纷繁,伞开伞合陆离,那么他的家庭只会是添彩,有一两章节三四对话,五六描写七八暗示,也就已经很不错了。

忍不住要庆幸,还好我没有等他。

也还好,他没有等我。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三十而立,我比哥哥早一步成家立业。

过了三年,哥哥也娶了现在的嫂子,儿子和侄女在同一年出生。

四十不惑,哥哥当上干部有了政治生活,我的公司也蒸蒸日上。

五十而知天命,我们在同一个小区买了不同位置的房子,晚上有空了就聚一起散散步。嫂子和妻子很合得来,常她俩在前面抱怨孩子叛逆期真的好麻烦,我俩在后面抱怨女人更年期真的好痛苦。

六十而耳顺,父亲和母亲在四年内相继往生了。父母生前他曾愧疚很久,就连当年荣耀第二次退役回家时都是头低低地进门的。没能为家里尽到责任一直是他心里一根刺,我想帮他拔,又觉得让他多疼会儿也无所谓。父亲离去时,他一直抓着他的手。哥哥没有说“对不起”,父亲也没有说原谅。最后父亲是平静地离开的,我拍了拍叶修的肩膀,他对我点点头,笑起来时脸上满是褶子。

七十而从心所欲,用不着七十,叶修十七就已经从心所欲了。老年生活平静得就像一条大河,平稳而波澜不惊,然后尽头是汪洋大海。我们的船一模一样,但叶修的比我的要破一点,完成旅程会比我要快一点。

就算他先结束了,我还能不紧不慢地行驶。前方是半沉海面的夕阳,后方是我能悠哉回忆的宽阔岁月。

我迟钝的脑袋在思考些可有可无的事,我眯着眼晒着要淹没的余辉。

叶修。

我的胞兄。

我想我是爱他的,在我泡在温暖的羊水里和他相拥时开始,在我毫无理智毫无阅历的十五岁时开始,在我瑟瑟发抖地抚慰身体的二十岁时开始,在我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二十八岁时开始。我总是在审视确认爱情和亲情之间的界限,我想象的爱恋不停地擅自开始,不停地擅自结束。我的世界翻天倒海好多次,而他毫无察觉。

可我还是爱他的,但是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回应了。

十五岁时我不需要爱情,因为我们血脉相连。

七十五岁时我不需要爱情,因为我们都老了。

我知道,剩下的日子我们就这样了。

 

>>>

最后我挑选了哥哥几年前的照片。那时他在退休老干部棋牌类联谊会里夺冠,一脸淡定谦虚地立正站好。

唯独那股跟足一辈子的欠揍味儿隔着玻璃都能闻到。

嫂子表示很满意,我也是。

你看,连挑个遗照也要选半天。双胞胎就这点不好。

那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嫂子一个人,不时和妻子一同散步聊天。小辈们重新忙碌起来,工作的工作,下次扫墓的倒计时只在日历上无声无息地翻着。

我也算悠闲,学会了大早上和别的白头翁遛鸟。竹笼树荫,想想对鸟多残酷,又想想日子多惬意。老人家总是睡得少,清晨起来,天还没亮,比睡前还要悠闲,可以缓慢地泡一壶茶,澄澈的黄或绿,漂亮的红或褐。看杯底茶叶竖起来了没,竖起来多少。想着今天的时光要拿来做什么好,听个京剧,还是打个太极。千篇一律,周而复始。

最后那天倒是久违地做了个梦。

白玉兰的花瓣合成小苞,细长的雨滴向天蜷缩,茶水泡过的书页舒展变白,翻窗而过的少年踏回屋内,月光从窗台流泻到床边,掀开的被子盖好,他还在我的身边。

 

 

 

 

全文完。

 

 

 

最后一段参考某篇微情书,具体忘记了,最后一句是一样的。

虽然不是BE,我也不是很好意思在情人节发。

写完心情很复杂,这次就没有长度和正文成正比的后记了。

  双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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