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疯的孔雀行入赤浪


《明天明日》番外;

※半年前写的文了,当时写得有点散,现在再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差(尤其是被某人会心一击以后)。不是很记得写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了,不过出差完毕的今天再看,突然又觉得,淡一些、散一些也不错 

※题目来自麦浚龙的《彳亍》,不过写的时候在听着谢安琪的《年度之歌》





番外    疯的孔雀行入赤浪

 

Chapter 0

    

周泽楷第一次察觉烟味吵闹。

轮回的经理和吸着烟的广告商在一旁讨论着关于他的广告,鼠标,飞一般的质感,配合小帅哥的手,骨节分明,暗透青脉络,完美。论资历是比不上其他老牌战队的主力,但第五赛季最佳新人的殊荣生生镀上了一层光。

周泽楷不擅长谈话,说到底也不过是刚踏入社会的半青,别说谈生意,连跟大人一对一地平等对话都不自在。他就在一旁听,听拍广告的时间啊,内容啊,大纲啊,就跟着想这个时间跟训练有无冲突,内容会不会显得嚣张,到时候弄砸了会不会被骂,等等。

不过他感觉毛毛的。广告商的脸上尽是慈爱,好像在看一颗苍翠欲滴的玉树。

“小周哈,就是不怎么擅长说话。”经理在一旁打圆场,“不过他成年了,踏入荣耀职业圈就是职业人了啊,这种工作,是好事,好事。”

周泽楷笑笑,看起来腼腆得很。两人还在聊,好在广告简单,耗费精力也不过要牺牲休息时间。

他听了个大概后便低下头,盯着挂于胸前的账号卡发呆。

一枪穿云是俱乐部安排给他的账号,继承自前队长张益玮。在第五赛季前,轮回这支战队一直位于不上不下的处境,作为主力未能展现出足够的强势,张益玮要负一定责任,但不是全责。讽刺的是,训练营中拔出的小萝卜头在接过账号后也接过了对队伍的带领,拉着轮回成逆袭之势。

对于前辈来说,这确实是一件痛苦的事。而不得不否认,这种残忍的淘汰是战队与联盟涌现新鲜血液的动力黑子,要进步,便必然存在。

周泽楷对张益玮的感情很复杂,于公,他夺走了对方身为队长的位置与身为轮回队员的财产,于私,他跟他都渴望把轮回带往最高处。

一开始他觉得矛盾,后来才发现,两者相通。

但怎么说,总是难堪。接过账号卡时,他唯一的庆幸便是战队没有搞什么上任操作者亲手把角色延续到下任继承者手里的仪式。真不是这么温馨可乐的事,那场面得多难看。

张益玮也没有和周泽楷说过多的话,只是在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他点点头,才想起来对方走远了看不见,便又说一声“好”。

也不知听没听到。

第五赛季轮回的成绩与以往对比算进步许多,虽也不过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周泽楷还是高兴的,一时就想跟前队长分享一下喜悦。

例如发个笑脸之类的。

他打开了对话框,光标在输入区里闪了很久。

蓝荧荧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块浅一块亮。

“回家下了碗面吃,果然不能加葱花。”

这是张益玮和轮回解约那天发的动态,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三五圈内对手好友回复,十条评论内转成以捞面为主的美食话题。

“不加秃黄油能叫神面吗?”

“清汤就很好吃了。”

“得码大虾。”

“放盐。”

张益玮每句都评论了些,最后一条更新是,“都不错,都尝尝好了。”

真的是波澜不惊。

电脑因太久没操作而暗了下来。周泽楷动了动鼠标,最后关上了对话框。

第六赛季如约而至。轮回的战绩不断刷新,呈雨后春笋冒长之势。去年微草夺冠,王者之师气势汹汹。霸图作为老势力,牧师的加入使其控场短板补足。双核战法愈趋成熟的蓝雨稳扎稳打,一路也是风雨俱平。与之相对的是失去狂战士核心的百花仍未找出可替代的选手,去年决赛惜败微草,队长张佳乐领着队员依旧向冠军发起冲击。

还有嘉世。

纵使自第四赛季以来,嘉世未能再夺下桂冠,但不会有人认为嘉世没有威胁。

或者说,叶秋。

这是一种对敌手的认可与针对所形成的微妙感。周泽楷一开始感觉奇怪,后来也意识到,这也是不冲突的。

叶秋。斗神,三届荣耀最有价值选手,一手创建嘉世王朝。

周泽楷见过他,是比想象中更普通的男人,咬着烟头,披着队服,通常都是淡淡的反应,稳,就说话时会故意逗熟悉的选手。第一次见面时由方明华领着,叶秋在和韩文清说话,话半转过头来,打量一番后对着他的眼睛说:“小周吗?打得不错。”

然后便是握上他的手。周泽楷后知后觉地想,我手什么时候伸出来的。

仅止于此了。

对于叶秋,他有敬佩,有尊敬,但更多的,是要征服。荣耀场上见面二话不说,先一梭子弹打趴才是正道。

冠军谁都可以得。你可以,我当然可以。

冠军谁都不可得。你不行,因为我要赢。

第六赛季全明星赛,轮回住在了嘉世对面。周泽楷结束了聚会后回到旅馆,坐在阳台上喝点果汁。不远处有旅馆,安静如蛰伏于暗处的巨兽,连灯都像悠远的凶光。

他笑着,向那边的前王者举杯。

“绝对不会让你如愿。”

一饮而尽。

唔,葡萄汁有点涩。

除去队长的强势发挥,江波涛的加入也为轮回注入巨大助力。周泽楷承认,在察言观色上,轮回副队的能力确实出色,而这则以其扎实的荣耀知识为基础。说他精通“周泽楷语”,不如说他的战术素养很优秀。

全明星赛结束后就是比赛,仅有假期里,谁都想尽量放松身体,调整状态。

“小周。”第三天结束,江波涛比出拇指朝身后比划,“要去喝点东西吗?我请。”

周泽楷点头。两人很快便到附近一家看起来女孩子会喜欢的咖啡馆,门口一个巨大的自助借伞兜,里面乱堆着各式雨伞。江波涛把他领到角落位置,随便点了东西,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怎么了?”

一般而言,周泽楷都不会是主动开口的人。这次是对方停太久了。江波涛笑了笑:“倒也不是大事。”

他又沉默,仿佛不善话语的人变成了自己。江波涛双手暖着杯子,一杯黑咖啡要见底时开口:“你认为我做得够好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周泽楷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嗯。”他简单地回答。

“是吗……”江波涛的语气仿佛不是在回应他。

“嗯。”

“我只是突然发现了荣耀比想象中的残酷。”江波涛深吐了一口气,苦笑道,“要拿冠军,有才能不行,努力不行,有才能且努力也还不行。太难了,太难了。”

“我觉得这个赛季轮回的状态很好,可是害怕下一赛季会回落。我觉得这个赛季是轮回夺冠的绝佳时机,可是害怕这赛季要拿不到冠军,是不是以后都不会有机会了。”江波涛盯着浅浅一汪的黑咖啡说,“我总在想自己该做什么,是否做到最好,却从来不能确定,这份努力、才能有否达到成为冠军的标准线。”

“没有那样的东西。”周泽楷说,“每个人做好自己在团队里的角色,就行。”

江波涛笑了:“那请问,我有做好这件事吗?”

“嗯。”周泽楷说,“有的。”

“你回应的词汇是真的很贫乏诶。”江波涛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咖啡喝光,“谢了,队长。”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在咖啡馆的传阅本里写上用餐感想,很快要离开。外面下了大雨,从借伞兜里取伞,是把黑色无边的折叠天堂伞。伞尾绳子绑着雨伞的套,系成胖胖的蝴蝶结。也不知为什么一堆子公共用伞里会混这么一把东西。

江波涛的心情好了起来,虽说单从外表上看跟之前没什么差别,但周泽楷就是知道,他的副队往前走得更坚定。

不能输啊。

他想。

不想输给任何人,他的队员很优秀,他自己也是优秀的,所以怎么可能会落败呢?

要打败敌人的心很是强烈,尤其是嘉世的队长。周泽楷从未对一个人抱有如此强烈的恨意,火太烈,热得连他本人都害怕。

怎么会这样呢。他想。

就得是这样。他又想。所有的敬意和恐惧,再翻涌如潮,对上叶秋都显得那么正常。

而现实比这荒诞远了。

新赛季,嘉世止步季后赛第一场。轮回早一天结束,周泽楷跟到了主场。

他拿着伞。解开伞尾绳子里,伞套的边缘写有一个“叶”字。

他觉得凑巧,又觉得奇妙。这个赛季他还是很讨厌嘉世很讨厌叶秋,他不善言辞,想说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或者可以试试从还伞开始。

周泽楷想,刷脸成功,然后在选手通道里等待。

他拿着伞,背倚着墙。

等下见到叶秋,首先喊他前辈。要有气势,伞还你,但是冠军就不会让了。要有杀气,眼神里的光得冰冷。要恭谨些,要骄傲些。

他想着,眼睑低垂。

然后烟味传来了。

叶秋从外面走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几片光薄薄地打在他发上肩上,让那个本就不高大的身影显得更瘦削。

周泽楷第一次觉得叶秋很累。

他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直到叶秋停下脚步时才低声喊。

“前辈。”

而这是开始。

 

Chapter 1


对于周泽楷,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人生赢家。

这个人皮相没得说,技术里带有显而易见的天赋,周边聚集了优秀的人,只要努力一些、时间磨砺一段,就肯定能把冠军指环圈于指间。

他看起来像能随时走向十方,可惜心甘情愿地住到纸箱国。

这话也就旁人随便说说,你要让一个荣耀粉听到了,不把你往死里揍都算仁慈的。

电子竞技这行业看起来梦幻又理想,堪比漫画家和小说家。只是置身事外的总看不到泥洼中人的指甲里有垢。深坑和天梯都不是长出来的,得挖。

但要说周泽楷的职业生涯一帆风顺,估计也没有人会否认。不是没有过栽在不知名选手身上的经历,也有过短时间的停滞不前,但与太过光芒万丈的战绩对比,都显得不算什么。

唯一的例外是叶秋。

从新秀墙开始,这个人大概就和周泽楷杠上了。就连夺冠的那两个赛季,都在叶秋第一次退役以后才达成。

这种关系就很奇妙了,两人没有交恶,大概也意味着关系不止于此。

还伞以后的变化不明显,毕竟还深陷比赛热炕,没有过多空闲。

第七赛季前的夏休期,周泽楷向那边发出了询问。

“我可以过去玩吗?”

很有礼貌,应该不算突兀。那边很快就回复了,表示小周你想做什么啊要不要我带路。

周泽楷觉得叶修还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和叶修一起去玩啊,又补充:“和你一起。”

“对方正在输入”亮起很久,正当他想是不是请求太突兀让他为难时,那边又很快回复:“好啊。”

和叶修碰面时,周泽楷戴着墨镜,眼前的东西都蒙上了灰,他看着向自己挥手的叶修,极像一块掺和烟土的颜料,然后摘下墨镜,光全涌进眼眶。

有一点刺痛。他想,也跟着抬手摆了摆,向前辈问好。

两人先到旅馆放下行李,接着绕着西湖走了一圈。人也多,胜在站得紧,接近都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周泽楷跟在叶修身边,听他说着荣耀早期的bug和联盟的八卦。

他都不知道叶修是这么健谈的人,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八卦的人一样。

“去年可惜了。”叶修说,“本来冠军不会是蓝雨的。”

“嗯。”周泽楷说,“是轮回。”

“还有个事更可惜。”叶修没接茬,“蓝雨世界大战怎么就平那么快呢。”

周泽楷有点要偷笑。他对嘉世连续四年都被刷一遍的事可有亲身经历,简直就是在荣耀上多待一秒都会被误伤的程度。

“小周你别幸灾乐祸的,轮回能不能来这么一遭可都说不定。”叶修批评道。

“会有的。”周泽楷说,“会更小。公会很厉害的。”

叶修就笑笑。嘉王朝的状况确实比不得霸气雄图、蓝溪阁等战队旗下的公会,周泽楷忍不住庆幸,幸好叶修没有成千上百个分身和小号。

“听起来很骄傲嘛,这个赛季有没有信心取得好成绩?”

“有。”周泽楷坚定地说。

“我也有。”叶修笑着附和。

谁都有,谁都得有。没有人能在中途胆怯,后退绝不会成就冠军。

周泽楷用拇指指腹擦着食指关节。他都迫不及待要在这根手指上套上冠军指环了。取得人生第一个荣耀冠军,然后……

目光不自觉地垂到叶修收在裤袋里的右手。

然后……

“小周?”

说了一段后没有得到回应,叶修奇怪地看向目测在发呆的后辈。

“嗯?”周泽楷反应过来,看着叶修探询的眼神,面上后知后觉地热了起来,又只得装作天太热。

“累了吗?”

“没事,继续。”

叶修瞧瞧他的脸色,说:“前辈说话都不听,这可不行啊。”

“抱歉。”

“知错不行,还得改。”叶修眯了眯眼,一块光斑打到鼻尖上,语气像极老干部的语重心长,“你要学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不要掉以轻心啊小周。”

周泽楷盯着那块一闪一闪的光斑,“嗯”了一声。

他不会掉以轻心的。

第八赛季,嘉世队长叶秋赛半退役。

当赛季,轮回队长周泽楷带领队伍夺下桂冠。

 

Chapter 2


要认真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周泽楷还真说不来。

在意识到时,他已经喜欢上叶修了。

他不是矫情的人,也禁不住会为这个人伤春悲秋。害怕不能在一起,牵手时害怕手心的汗让人厌恶,走路时害怕驼背了不好看,说话时害怕接不上话而一直微笑。

他的心脏很小,刚好能塞下荣耀和叶修。而最让他满意的是,两者都柔软地拥抱在一起。

他没有预料过,但当初认真想了恐怕也能明白,这天的心和欢欣,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

第十赛季,叶修带领一支草根队伍重夺冠军。论坛里“周泽楷是不是有水分啊怎么叶修在的时候都赢不了呢”的言论又起过一段时间。他倒是不在意,因为这个人是真的强,更为敬佩,依然针对,唯一遗憾的便是他又退役了,在赛场上战胜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幸好还有世界邀请赛。

压力很大,肩负为国争光的重压沉,让他在磨合期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冯又该说我了。”叶修早餐时端详着他的脸半天,说,“玩忽职守,没有好好维护经营选手的核心价值。”

周泽楷揉了揉眼。太困了睁不开。

“还能训练吗?”

“嗯。”

叶修叹了口气:“不要太勉强,你要是不行了还有我呢。”

旁边的黄少天反应迅速:“你走开!手断了都轮不到你!”

“分化领队的人际关系可不好啊少天。”

“好笑了,还用得着我分化吗?”

周泽楷端起豆浆看他们嘴炮,眉毛耷拉了下来。

“怎么啦?”叶修见他好像更没精神了,问。

“就这样?”周泽楷说,偷偷伸手捏住叶修小指指尖。

“你还要听哪句?”叶修挑眉,说,“不然我会心疼?”

周泽楷点头:“嗯。”

叶修有些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头:“想什么,好好准备比赛吧,到了国外可就得倒时差了,休息好,你可不是大熊猫,代表国家拉国外好感广交友邦。”

他又笑着补充:“不然我会心疼的。”

黄少天哼了一声:“重色轻友,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叶,我们友谊的小船撞冰山了!”

他们总是这样,交流总是堂皇而隐晦的,举手投足之间带有旁人无法认清的暧昧,当局者清。夺冠庆祝会上的首字暗语已是最盛大的告白,交换的指环有略烫的温度,暖过又不会留下痕迹。

周泽楷对叶修未曾有过欲望狠狠。他总认为,汗湿的手心紧贴在一起已极其漂亮,不需要更激烈的侵占来证明情真意切。很高兴叶修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未听他说过,但就是明白。这大概又是一种情投意合吧。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

十四赛季的全明星赛,地点在S市。周泽楷送叶修回旅馆,在大门前道别。

“好,小周你回去时候自己小心。”

“嗯。”周泽楷应道,“你也小心。”

“放心,我会的。”叶修说。

“我也会的。”周泽楷说着,还看着叶修。他比他矮一小截,从上往下看,额发特别乖,穿着呢子大衣,遮住喉结的白色衣领亮得发光。

“要再抱一下吗?”叶修歪头,提议道。

“嗯。”周泽楷应一声,然后张开双臂拥他入怀,不久,一触即分。

“那么,再见。”

“好。”

叶修转身走入旅馆,双手插入衣口袋,怕冷一般缩了缩脖子。

“再见。”周泽楷低声说。

星光闪闪,万里无云。

 


Chapter 3


有人在等开始,可这就是结束了。

或者有些故事不需要太多的起承转合,碎片足以道明天高风烈。

结婚前一晚,周泽楷失眠了。内心辗转反侧,可怕骚扰到身旁的未婚妻,一动不动。

他在微博上发了一首歌,词曲意味明了。发布选分组可见,组里就一人。

也不知对方看到了没有,看懂了没有。

睡不着。

他有些气馁地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下雨了。细微的沙沙声贴在窗户上,从窗缝滑入,轻易能想象到云雨苍苍。

周泽楷合上眼,躺了半晌,悄悄地掀开被子。

他刷到了叶修的回复。

“听到了。粤语啊,不懂。”

中间夹着一个大兵叼烟的表情。

屏幕亮着又暗。他坐了一会儿,忘记怎样关掉界面。画面如走马灯飞过,有过手指修长如玉砌,有过神情认真如起誓,有过烈日藏目、白雪落眉,有过握着手掌同看电影。

都有过,都有过了。只是突然有点明白张益玮离开轮回时是怎样的心情。

周泽楷去给自己下了碗方便面,红烧牛肉味,好吃。

就是辣了,眼泪跌下来,也没尝出味道。

雨一直下。

又大又缠绵,就像回响于天地间的安眠曲。

叶修躺在床上亦难以入眠。他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想事情,稍微转过头就能看见放在桌面上的婚礼邀请函。

睡不着。

他侧头,窗帘没拉上,不远的路灯涂满橘黄的灯光,轻易能看到夜雨触花的景致。

呆呆看了半晌,莫名地爬起来开电脑。原本是要开荣耀的,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

周泽楷给他发了条微博,林峯的歌,名字是《记得忘记》。

他看起来有那么念念不忘、不懂该断就断吗?虽然明白周泽楷不是这个意思,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好笑,如果真人在这儿、两人还处于无话不说的时期的话,叶修必定是会佯装痛心地对他摇摇头,痛斥对方真是不懂男人心啊,尤其是自己这种男人中的男人。

他啪啪打回复,在表情包里巡了三遍,最后选了个大兵叼烟的图像。

叶修发出微博点了根烟。

他不点烟很久了,这次是没办法,受不住。

荣耀的界面迟迟未打开,光标一直在转。目光转到放在旁边的手机上。

他点开和周泽楷的短信记录,对话都很短,有些还莫名其妙,不结合语境根本就看不懂。也有些是能轻易看懂的,太白话化了,以至于有些不会直言的思念都晃眼。

“家里的苹果都烂了。”

吵架那会儿发的信息。

“做成苹果派吧。”

对方半天后回。

“你来吃吗?”

这个就是明显的邀请了。

“我来做。”

对方欣然应邀,这就当是和解了。

那个时候真简单啊。

但认真想想,他们一直都很简单。

叶修看着短信历史笑了笑,然后把会话记录删除。


 

Chapter 2


什么都会有限期。叶修不会一直都喜爱着荣耀,他总会死。荣耀不会一直受广大网民的喜爱,它总会关服。常胜的队伍总会败,常败的队伍总会散。这个总会,总是夹杂着或积极或消极的现象。

积极地说,荣耀发展到这个地步,总会开个世界邀请赛玩玩的。

也是事后炮,接到消息时叶修难得懵了半分钟,然后是父亲一句冷哼。

“你要去就去吧。”

说完就转身走了,站在身后的母亲看着他的面色,宽慰般向叶修笑了笑。

晚上收拾行李时摊开了行李箱,母亲整理的衣服叠成方块砖,袜子卷成一个个球。叶秋翘着脚看他往箱子里东塞西塞,说:“恭喜你终于转正职了啊。”

叶修头也没抬:“这本来就是我的正职。”

“也得老爷子承认吧。”

“有什么关系。”叶修说,“能提供五险一金的好工作,别人想找还未必能找到呢。”

“这个别人里肯定没有我。”叶秋说,“还有,五险一金已经变成四险一金了。”

“说得我跟真为了那几个保险进联盟一样。”

叶秋“切”了一声:“你就犟吧。”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叶修朝他扬眉,叶秋也跟着活动眉毛,不过两根眉的灵活度显然不及叶修,做不到单边挑眉这么高难度的任务,刻意一扬,两道眉毛像车祸一样往中间挤。几秒后两人都笑了出声。

“这次够你浪的啦。”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望吧。”哥哥捶了捶他变得壮实的胸部,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国家队领队的头衔看似风光,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知道,这根本不是那种只要吹个水、高谈论阔就万事了了的领导职位。分析对手还好说,组织行程,安排食宿,这些小细节落实下来没少烧叶修的脑筋。

“很累?”周泽楷用指尖按了按叶修的眉心,神色担忧。

“还好。”叶修叹口气,下意识地要从裤袋里掏出香烟,想到面前还有个健康的好青年在,作罢。

周泽楷伸手摸摸叶修的裤袋,迅速掏出属于他的烟盒子,挑开盒盖,凑到叶修嘴边。

“来一根?”

叶修推开几乎贴到嘴唇的香烟:“不用,我回去再自己调节。小周就不必吃我的二手烟了哈。”

周泽楷放软了眼神说:“我会心疼。”

“不要用我说过的话来回复我。”叶修无奈极了,见对方歪头的样子和猫头鹰有奇异的相似感,又忍不住笑。

“来一根。”周泽楷手都要贴到唇边了。

“不是客套,真不用。”叶修把烟拿回来,耸肩,“练习一下,到那边被禁烟了能没那么难受。”

周泽楷点点头,又把烟盒抢回来自己收好:“那就戒掉。”

“……小周你刚刚才劝我抽一根来着,你还记得吗?”

“嗯。”周泽楷大方承认,“现在不了。”

他拍拍裤袋里的烟盒:“对身体有危害。”又掏出一根棒棒糖:“吃这个。”

叶修又气又好笑,这年头风向真是吹得快啊,连故作矜持一会儿都不行。

“又一个让人不省心的。”

像抱怨又像撒娇。

叶修不喜太过夸张的场面,除了荣耀冠军,太好与太坏都会是负担。他看着周泽楷对他做暗示,举着牌子像举着缤纷的气球与花,借他人之手画出心意与告白,心里炸了万千烟花,却安静地对答后下台。

他们好像在一起了,又好像没有。第一枚获得的戒指交换,这是各自的巅峰初尝。爱与喜欢向来不言明,两人像恋人那般四目相对,像恋人那般同床共枕然后脚在被子底下踩着对方的脚背,也只是像,又不止像。

可是一切总有限期。

他不擅长看别人离开,但更不擅长不看别人离开。离别并不是一件凄美的事,这点他很早就知道了。叶修的人生里有两次说走就走的退役,事前毫无风声,倒是也能理解身边人一声不响离开的做法。只是,如果,能看着背影离开的话,至少能说服自己,对方是平安的吧。

没有发生横空的灾祸,没有猝不及防的悲恸。他是遵循着他的自由意志,尊重着自己的主观选择,迈动双腿向前走。

周泽楷退役于十四赛季,即便是职业选手寿命得到足够延长的当时,十年的职业生涯也是漫长。叶修倒是很早就知道了,从状态上看,从队伍分析来看。

荣耀的职业生涯结束了,那就结束吧。

没有人这样道明,却是心照不宣地这样做了。

那天的送别夜色很美,白色的月亮薄薄一片像沁凉的冰。他先一步离开,走到旅馆后又移步到一边的窗,借着窗帘的遮掩往外看。

周泽楷在外面静静地站了会儿,转身走了。步伐很稳,黑色大衣包裹住身体,高又结实。他低着头,头发梳得贴贴服服,一下又被风吹卷起来了。

轮回俱乐部就在附近,不会有事的吧。

叶修看他转过角,还是有些不放心,悄悄地跟到后面,直到亲眼看着周泽楷走入旅馆后才猫回去。

看来是安全了。

他想。

再奉上一句祝福,路上小心。

 


Chapter 1


回想起来,为什么当初周泽楷会那么笃定伞是叶修的呢,这也是个谜。

他接过黑伞时有些惊诧,伞面收得整整齐齐,跟棒玉米一样。        

“前辈。”年轻的后辈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比黄少天那吱吱喳喳总喊着要PK的小朋友乖巧太多。

“小周啊……”他开口道,有点不知怎么接话,“咳、这个,谢了啊。”

“不用。”周泽楷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站到一边。

这是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了是吗?

“那我先和队伍会合了。”叶修说,正要走时又听到周泽楷喊着他。

“前辈。”

他只说了这么一个词,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周泽楷什么也没说,叶修却大致猜到了并给出了对方要的回应。

“小孩子就别操心老前辈的事情了。走啦。”

荣耀对待叶修总是残忍而宽容。他人的爱与恨往往交织,成与败都不能一概而论。

而越是往后走,叶修越是觉得,嘉世那三个冠军还真不是他一人捧回来的,他甚至会偶尔想,说不定是他自己跟着一群优秀的队友才能“混”得这么辉煌。大概是刚入荣耀时遇到的人都太好了,都走了以后才力不从心。

曾经有过合不上眼的时候。忙的,或者心累的。躺在床上,头脑里想不出任何走位与战术。

他想起吴雪峰“小队长”“小队长”地叫着他,他想起陶轩掏出软膏笨拙地帮他做手操,他想起苏沐橙端着绿茶轻轻搁在他面前,他想起苏沐秋指着银武编辑器神采飞扬手舞足蹈。

他也想起比赛失利后队伍里不散的乌云,他也想起陶轩在队伍拍摄广告时向他投来复杂目光,他也想起刘皓又怒又怕的神情,他也想起一年一会的南山公墓。

想得足够多了,就会想睡了。如果能梦到希望见到的东西,那会更好。

眼泪往下流,薪火向上烧。孰轻孰重,叶修并不需要他人来提醒。

而这一段路,也该走到尽头了。

第七赛季的夏休期,叶修第一次和周泽楷单独外出。虽然只是逛西湖,对叶修这种不用拖的都不下电脑桌的人而言就算远行了。

周泽楷的邀约很奇怪,“可以吗”这种问法,极像小学生在向母亲请求外出许可。

叶修有些好笑地回复:“当然可以啊,小周你是想逛H市的哪里?路近的话可以免费提供导游。”

那边很迅速地回话:“和你一起。”

叶修手一顿。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可又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不会讨人喜欢的方面。两人相约着见面,送了对方到旅馆放行李后,便闲闲无事地跑到西湖边。

周泽楷跟他说话时总会稍微侧耳,头低向叶修的方向,适时地对话题进行回应。音节简单,倒也未落一句。

叶修边说话边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两人并肩走着,他不好去看对方的脸。两边有迎面而来的人,目光都不免停驻在隔壁人的身上。

周泽楷那么帅的小伙子,会不会躲过时光这把杀猪刀呢?

那一刻,叶修是真的涌起了要花费半生去验证的冲动。看他剃个光头,剃掉眉毛,看他年老色衰时有没有秃顶,一米八的人会不会暮老了身高就萎缩,色素沉着在眼底像不像熊猫,头发花白也可能引领年青人染老人白的时尚热潮。

他偷偷看周泽楷的侧脸,脑内过了莫名其妙而快乐的一生。

“前辈?”

察觉对话停下来的后辈疑惑地看着他,眼里沉了月光。

“我们去那边吧。这儿人还是多。”叶修指了个方向,带着周泽楷继续走。

棒极了,糟糕了,不得了了。

未知而漫长的未来仿佛铺展眼前,粉红绯绯,夹杂灰蓝斑斑。

不过叶修决定要坦然地去接受了。

他有过辉煌与失意,愉悦与迷惘都不足为外人道。他走过的路不长也不短,心里会喊自由孑孓,嘴唇会需要被人觊觎。好的,坏的,他都承受过。

什么都好,什么都好。叶修都会有预感。

“小周,累了吗?”

 


Chapter 0


偶尔叶修会回想起跟周泽楷的初见。

就像战队见面那般,方明华领着他们轮回的新核心,你握手我问好,一派和谐的景象。他见多了这样的周泽楷,直到在场上交手才真正认得这人。

是个好手。但也仅止于此。

第六赛季是叶修特别难过的一个赛季,从往后的日子来说,嘉世便是于此刻正式“深陷泥沼”。作为队长,他的责任很大,只是旧队友该走的都走了,新人上位还未联系好感情,小团体又生出。

叶修不是难相处的人,然不可否认,当时嘉世的状况确实让他头痛。吃习惯了海错山珍,花甲黄瓜不顶胃。烦躁自然是有,连带地,在进行训练时少不了训斥,恶性循环。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便是苏沐橙在嘉世里待遇不错。

尽管如此,嘉世这样又能持续多久呢?

第六赛季全明星赛,结束聚会后他早早回到了旅馆,坐到阳台,脚架到栏杆上懒懒散散地软瘫椅里。

流星不仅过得快,还一颗紧接着一颗,一颗,断都显得凄凉。

再庞大的兽,活着成不成王,死了都得当肥料。对面的宾馆高大如屏障,黄白灯光交错。他想起轮回就住在那里,潜力过人的神枪手,双枪齐发,叶修也不谦虚,枪口铁定对着这边。

再慢一些就好了。

他想。

他爱这个游戏,恨不得它能永不关服,玩家涌入一批批,电子竞技选手都能以此为生。

可惜荣耀联盟发展太快了,商业化渗透更快,他还没享受神秘面貌带来的崇拜与狂热,便先一步被不利于广告的控诉责备。

再慢一些就好了。

再慢一些,让他能好好整顿嘉世,整顿自己。作为重谢,到时候一定和你们大战三百回合。

可惜天不遂人意啊。

叶修扣起白开水,往对面耸立的旅馆举杯。

“你怎么就不能如我所愿呢。”

他低声说,无奈又欣喜,极像呢喃。

第六赛季一闪便过。

如他所想,嘉世的矛盾结于内部,他拉不住自身要四分五裂的马车,只得挥动皮鞭,训斥与呵责都似哄骗。

“你怎样了?”

楚云秀指间夹着女士烟,开口便是与她性格极不相符的寒暄。苏沐橙看她一眼,马上就低头读菜单。

叶修挑眉:“都出动咱嘉世的女神了,云秀大大不会只是想约我出来聊个天吧?”

“不然呢?”楚云秀耸肩,“事先声明,我可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说的。”

苏沐橙看一眼朋友,看一眼叶修,头又低下去。

“也是,你也不是我队友。”叶修说。

“就算是你的队友,也不见得会跟你直接聊。”

叶修看眼苏沐橙。小姑娘还藏不住心事,郁结和乌云都埋在眉间。他低头,指尖划着杯沿笑了笑。

“都这样了,只能往下走吧。”他说,“我还可以继续,嘉世也还可以继续。”

“这持续不了多久。”

“没关系。”他想了想,“你觉得,嘉世面临最糟糕的局面会是什么?”

楚云秀耸肩:“出局吧。”

“不,是解散。”叶修说,“嘉世在H市已经成为了一个文化符号,追随者也有一批。对他们来说,队长并不是一定的。但是,队伍必须存在。”

苏沐橙皱眉。她听出来叶修在给她做心理准备。

“每个人在队伍中都有适合他的角色。核心,或者非核心;能晋升的,该退下的。如果队伍中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与他人格格不入,不管怎样磨合都无法融入,就让那人离开又怎样呢?哪怕他是谁。”叶修说,“我也不是在说晦气话,也不是自暴自弃,事实如此。我做该做的就对了。”

楚云秀说:“你可不像是会放弃的人。”

叶修扶着杯壁。冷水珠拖着长尾滚下,冲平了一道滑痕。

“你知道就好。”他示意般举杯,喝了口水。

后面的谈话匆匆结束。

楚云秀和苏沐橙还想到附近逛逛,便让叶修一人在咖啡馆里继续待着。他喝了一肚子水,独自坐了很久。期间翻了翻咖啡馆的传阅本,里面有一页写着大大的“相信自己,拥抱未来”,后面紧跟“轮回必胜”,失笑。直到反应过来自己在莫名其妙地发呆时才起身要走,不料外面落大雨。

他有带伞,黑色无边,H市特产天堂伞出品。叶修看着雨,把雨伞塞到咖啡馆门前的自助借伞兜里,缩缩脖子冲进了雨帘中。

不久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雪。月亮大得像能跑过去抱住,触感冰冷。他穿着短袖,双手收在裤袋里,背倚在栏杆上,嘴里呼气。

雪一片一片地落下,跟月光一个色泽。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夏季,夜晚闷出一天的冷霜。他和苏沐橙捧着骨灰壶,淋了一整晚的雪。

烈日不再,自己孑孓一人赏雪夜。他醒来后就想通了梦的寓意。

可是也不能回头了。他跑啊跑,前方是怎样的未来都当自己选择。不能甘之如饴,至少也记得谢幕的礼貌。

嘉世止于季后赛第一轮,有人遗憾有人愤懑。双方队伍上台握手,失去队长的嘉世只能由副队长站在队列首位。既然不上台与队友饮失败的战局,就不能奢望能与队友拥抱胜利的荣光,可永远有人认为前者是义务,后者是权利,叶修的提前退场已逐渐被诟病为懦弱。

他倒是接受得自然,像往常那般,提前抽身离开比赛席,咬一根烟。选手通道总是昏暗的,往日胜利了冷静激情,后来失败了增色颓败。不管哪一种,叶修都很熟悉了。

这次有所不同。

他闻到了味道,难以言喻。真奇怪,明明周身香烟熏味。这感觉也熟悉,像极无数次肚子虚痛时的抽搐与敏感。心脏莫名地快了一拍,从喉咙到耳根颤抖出一片敏感。

有人拿着他遗留在餐厅里的伞靠墙,眉目锋利,睫毛都遮不住沁冷而炙热的光。

他当然认出对方是谁,也自然晓得这个场景的合理性。只是光太暗又影太亮,悸动乱七八糟,奏起的和鸣太崩山撼海了。

叶修第一次察觉烟味吵闹。

 

全文完。

 



 

好久没写长长的后记了:

《明天明日》这篇文嘛,一直被鞭尸。

新的朋友,旧的朋友,或者点个赞,或者留个言。而这期间,我也慢慢转战特传了,有人还在周叶里坚守,有人像我一样走开。各种各样。

不过,至少,我知道真的有人很喜欢这篇文,比我这个写的人还要喜欢。这样的人会跟我说很多话,会努力地以各种方式把她的喜欢告诉我,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说不定这篇文比我想的要动人一些?

半年前的文,再看时总想要改点东西,像写法呀、遣词用句呀,跟现在都有点不一样。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吧。那个时候写的东西,现在是无法取代的(by 某人)。

写这篇文的初衷是,原作里曾提及小周与叶神的战术意识相近,于是就觉得在谈恋爱时,无论是甜蜜蜜时还是要分手时都会波长相合吧,所以也尽量写了两人对待这段感情时,一些想法与习惯的一致。

番外写得更直白、详细一些,同样的时刻和同样的事件,两人的想法虽不完全相同却都导向了同一个动作、同一个结局。

小周和叶修……我觉得他们是有在一起过的,往浅了说是至少神交已久,往深了说,嗯……

其实,很奇怪,我自己在长大,然后在看待喜欢的角色时,态度也会在改变。祝福,羡慕,甚至是嫉妒,各种各样的。有时候也会在想,给角色这么一个结局,会不会是对他们的不敬。

算了。

角色属于蝴蝶蓝大大,剧情属于我。

能够借喜欢的角色说喜欢的故事,也算完满了吧。

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感谢阅读。


  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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