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而后立(零-叁)

戚风礼魂:

大逃杀paro

全职高手同人

OOC

阴暗

负能量

BE

作者黑历史

 

  荣耀游戏发展的势头和人气都如日中天,远远超越了同时期的所有电竞类游戏,甚至隐隐有在全部竞技类项目中领跑的趋势。

  当一样事物发展得太优秀,优秀得超出了正常发展底线的时候,就一定会有强大而高高在上的外力,将它扳正回原本和谐匀速的轨道上来。

  冯宪君作为荣耀职业联赛的联盟主席,不是没有耳闻过代号“破而后立”的某个毁灭性灰色法案的。他站在灯光昏暗的大厅里,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地板上东倒西歪毫无知觉的王牌选手们,模糊地想着换到一周以前,甚至一天以前他都不会相信,这一切来得这么快。

  但这一切毫无疑问已经摆在他眼前了。

  戳到面前的无线话筒冰冷地强调着自己的存在。冯宪君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立正站好的迷彩军人,那种狂热而又毫不动摇的神色再一次刺伤了他的眼。

  最后挣扎了片刻,冯宪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的声音在电子音质的放大处理下显得有些失真,断断续续,但摆在大厅四角的扩音器传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动,足够将大厅里每一个人吵醒。

  将他们每一个人,从最后享受着的美好梦境中,强行拖了出来。

  “各位荣耀职业选手们,请注意。”

  孙哲平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同时感到自己的左手不寻常地酸麻,而非抽痛着。他用力睁开眼睛,发现左手腕上枕着一个仍旧熟睡的张佳乐,神情软化下来。伸过右手帮他拢了拢散乱的发尾,孙哲平看到他脖颈上扣着一个银色的项圈,摇了摇头在心底鄙视了对方的品味,下一刻却又发现自己身处地方的不自然与错位感,面色严肃起来。他仔细打量着这座看上去荒凉空寂,又荒诞不经的大厅。

  “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被选定为‘破而后立’法案的执行对象,进入了荣耀联赛史上最盛大也是最后一次的真人嘉年华活动。各位没有否决的权利,但有选择提前退出的权利。在这次的活动中,退出的意思,就是死亡。”

  唐昊完全搞不清事态地坐在地上,烦躁地踢着地面。他正坐在一堆逐渐坐起身来的前辈后辈中间,而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和他相似的茫然困惑,也许还要加上逐渐变浓的不祥预感。

  “同时,失败的意思,也是死亡。而在这次特别活动中,只有一个胜者。取得胜利,也就意味着打败——也就是杀死——其他的所有人,以及满载荣耀的生还。”

  邹远愣愣地盯着联盟主席冯宪君此时显得有些失真的脸。主席站在阴影边缘,拿着一份文件语调平平地念,文件的边缘在颤抖;而他身后是站成一排的持枪军人,都像机器守卫一样面无表情,黑色枪身和银亮的军刺令邹远没来由地恐惧。他无暇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所有人做错了什么,而只是如同唱片跳针一样,无声重复着被宣读出的一字一句,如同附议着自己的命运。

  “活动的期限是三天,各位可以活动的区域就是这座岛本身。这些项圈附有GPS定位功能和自爆功能,如果踏出岛屿范围,则会在发出警告十五秒后爆炸。同样地,如果试图自行拆除项圈,则会被监控人员手动执行——清除。”

  周泽楷皱着眉,看似在认真地听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通报说明,一只手轻轻敲击着自己脖子上冰冷金属质感的项圈,另一只手却用力攥住了江波涛的手。直到听到对方压低了的倒抽冷气声,他才突然意识到一般放轻了力度,改为两指轻轻来回抚摸着轮回副队长手背上柔软的皮肤,逡巡在青色血管的附近。他仿佛想要借此来说服自己,他们现在都还活着。不过,也许仅限于“现在”而已。

  “另外,从明天开始算起的这三个活动日中,每一天的早上七点,下午一点和晚上七点都会播报一次目前的生存人数,和从上次播报时间起算的死亡名单,同时也可能会随机通知禁区地点。关于禁区的位置会以坐标形式通知,各位届时一定要仔细听好播报,作好记录,否则如果在预先通知的时间内仍然停留在禁区里面的话,项圈同样会在十秒内爆炸。”

  田森苦恼地揉了揉额头,侧耳听着人群中突然出现的小声骚动。不知从哪位前辈那里,断断续续传出了对所谓‘破而后立’法案的一些内容片断与推测,而他和身边的其他几个人一样只觉得荒谬。怎么可能有这种为抑制优势项目发展,就进行残忍抹杀的无谓法案在呢?

  “肃静!”一直站在冯宪君侧后方半步,为他拿着无线话筒的迷彩军人突然大喝一声。紧接着,站在他左侧的四名士兵毫无预兆地拿起长枪,对着众人身前的空地就是一阵疯狂的扫射。顿时,人群中间发出一阵惊惶的叫声,夹杂着慌乱躲避的推搡,乱成一团。

  肖时钦方才一直专心听着冯宪君的话,还没顾得上站起来,就匆忙向后,狼狈地躲闪着乱射的子弹。一颗跳弹毫不留情地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也打碎了他一边的眼镜腿。半个世界突然变得模糊,而整个世界则显得倒错起来。肖时钦苦笑了一声,点头谢过围上来扶他的于锋和刘皓,示意自己没事,伸手将那半边镜片暂且推回原位。

  “主席讲话的时候,禁止交头接耳,你们不懂得基本礼节吗。”那个带头的迷彩军人仍旧面无表情地说,随后示意冯宪君继续。而他身旁的四名士兵手中的枪口仍旧对着众人,带着威胁的意味。

  李迅看了看就在自己身旁的吴羽策,副队长脸上仍旧喜怒无波,但拳头握得紧到令人怀疑他的指甲是不是已经刺穿了掌心。他又看了看远在人群另一头的李轩,虚空队长皱着眉的侧脸此时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坚毅可靠。李迅向后缩了缩身子,不小心撞到了后面的谁,嘟囔着道了个歉。毕竟现在所有人的精神都处于紧张得不能再紧张的状态中。

  “接下来继续说明。在整个说明过程结束之后,各位会被分配到装备包,人手一个,里面除了有必备的地图——用于你们查找和标记禁区——之外,还有一些随机的野外生存工具与食物,当然了,还有随机的武器。”

  韩文清皱着眉继续打量着整个大厅。被证实了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着的六名士兵守着唯一的一个出口,另有一个看上去是带头的军官站在联盟主席冯宪君的身后,他们旁边的地面上堆着三四十件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军用装备包。除此之外就是他们这群仿佛突然被宣判凌迟处死的职业选手们。大厅的环境简单得可怕,却又真实得令人不敢相信。作为联盟资格最老的选手之一,他自然也属于“知道部分法案内情传闻的前辈们”中的一员,此时已经在思考接下来三天的计划。一如既往,他要赢,他会赢。

  “而至于到手武器的种类,当然就只能看各人的运气了。不过同样地,武器也是战利品的一种。换句话说,你们要努力地去赢——彼此厮杀。尽情地厮杀。”

  提到运气的时候,王杰希和大厅里超过半数的人一起,条件反射般地看向了某个人,但紧接着他就自嘲地耸了耸肩,收回了目光。都这种时候了,运气只能是起始的第一步,而残忍、果断和谋略,还有正确而充分地发挥出这些因素,才是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关键。王杰希又打量了一遍微草战队里同样被卷进来的几个人,神情无比认真,似乎在审视着他们的内心。

  “说明到此为止。规则比起真正的荣耀比赛来,要简单得多,相信各位都能轻松记住,而不会刻意违规。希望各位能玩得尽兴,尽全力争得胜利,为最高水准——过高水准——的荣耀职业联赛画上一个精彩而圆满的句号。”

  从刚才的乱射示威开始,黄少天的嘴就一直被喻文州死死地捂着,不着痕迹地向人群后方退去。而他虽然不能出声,神情已经从茫然,到混乱,到愤怒,到惊恐,再到以上四种的混合,最后变成了纯然的坚定。喻文州那双干燥温暖的手力气出乎意料地大,黄少天仍旧挣不开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传达着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我不会伤害你。我相信你也不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我们总能找得到一起离开的方法。喻文州看到他跃动着的目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黄少天认为蓝雨的队长这一次也和每一次一样,完全领会了自己想说的话,有些放心地垂下手去。

  “好了,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接下来是一分钟的提问时间,禁止抗议,你们没有这个权利。”冯宪君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宣读,手上的文件应声落地。他向后退去,整个人恨不得藏进斑驳白墙和闪烁壁灯的阴影当中,却被迷彩军官一手推了回去:

  “冯主席,您还需要听完他们的提问——如果有任何提问的话。”

  整个大厅都陷入了不自然的寂静,伴随着微弱的衣物摩擦声。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唐突地出声。

  “看上去各位的领悟力和接受力果然都非常强,没有问——”迷彩军官话说到一半,突然凌厉地拔出手枪,连发的子弹向着某个方向破膛而出。

  子弹从叶修和魏琛之间穿了过去,又一次惊惶的叫喊声和着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溅在两人身上。仿佛神给予被祝福婴儿的洗礼,带着甜腥的残忍味道。

  大厅中间偏后的位置,包荣兴维持着惊愕的神情,向后直直地倒去,仿佛瞬间被抽离生命的玩偶,破败地摔在地上,激起纷飞的灰尘。他的长发有一部分粘在了脸上,那个总是笑着闹着毫不在乎的包子,他的前额出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血洞,深红的颜色蜿蜒成虔诚的溪流。叶修慢慢地蹲下身,看到他的右手仍旧紧握着抽出一半的弹簧刀,似乎在继续着未完的抗议。

  “冯主席已经宣布过了,禁止抗议。你们没有这个权利。”迷彩军官将手枪收回腰侧的枪套中,冷冷地说。

  乔一帆和方锐拼命拦住了想要冲上前去的魏琛,叶修站在他们后面,整个身形隐藏在壁灯的暗影里。队员的鲜血似乎从他的脚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汇集成了斗神诞生的红色海面。

  “下面开始分配装备包。被叫到名字的人出列,拿到装备之后,立刻从那边的门出去,不允许一分一秒的耽搁。”迷彩军官向前走了几步,众人眼前的门缓慢地打开了,而原本守卫在那扇门前的两名士兵也向旁边走开,手中的步枪仍旧毫不放松地对着他们。

  “最后重复一次,禁止抗议。你们没有这个权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只有拼死求胜的义务。”

  四月一日,二十三点二十四分。

  存活人数:三十五人。

 

  魏琛咒骂了一声,将武器包里的一次性餐叉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他还记得在自己之前被叫到名字的是王杰希,那个人木然地走出人群,上前接过装备包,脸上死水一般波澜不惊,最后还回身扫视了一下当时大厅里剩下的十几个人。那个后辈的眼神让他有些紧张,有些恐惧。

  妈的,一个小崽子而已,怕个鬼。

  前后左右地看了看,此时他已经离出发的废弃礼堂有相当一段距离,一路的加速奔跑让魏琛有些压抑不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尽可能放轻了脚步,他走向左手边的树丛,一边提醒自己很可能有人已经埋伏在附近,一边看中了一块趁手的尖石,顺手抄了起来。

  没有武器可不行啊。虽然老子初期运道有点低,但先天干架的本事可一点儿也没放下。

  有些得意地直起身来,魏琛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啪”地一声轻响。

  就像是谁不小心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而那个人就在他身后站着,屏住了呼吸。

 

  刘小别斜背着并不太沉的装备包,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行在树木稀疏的林子里。他准备先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再看看包里究竟都有些什么东西。接过装备包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似乎有一个长形坚硬的物品,用来防身应该没有问题。

  耳边没有熟悉的音乐,只有狰狞的风声,刘小别有些不习惯地晃了晃头,随即自嘲地笑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沉浸在温情日常中的话,只能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既不想死,也不愿杀人,只能尽可能地活下去,然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进入了一块相对令他满意的区域,树木繁茂枝叶交错,刘小别谨慎地四处探寻了一番,随即背靠一棵粗壮高大的树坐了下来。可能是杨树或者桦树,他不太确定,但肯定是北方街道上常有的观赏性树木。深深吸入林间的清新空气,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儿,随即将背包解下来翻看,一面留心着身周的动静。

  地图、防水的塑料布、碳笔、一小盒压缩饼干、一个空的铝制水壶。刘小别将地图单独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再伸手到武器袋中去摸索,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胶皮的把手和网状的触感,是羽毛球拍或者网球拍这类的东西,确实是只能勉强防身而已。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意外于自己心境的平和,将拍子放了回去,打开地图,借着夜光腕表微弱的光芒艰难地辨认着。

  根据地图的标示,他们正是身处一个大体呈“U”字形的岛屿上,四面都是海水,地图上贴心地标出了比例尺、区域编号和部分标志性建筑。作为起点的废弃礼堂位于岛屿西北侧的顶端,周围有一大片空地被划为禁区,而剩余的二十个区域被依次编号,上面分布着树林、溪流、遮蔽处、医院、工厂等等不同的标记。刘小别挠了挠下巴,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二区,而从这里再向后不远的地方应该就是岛崖,下面是大海。

  他将地图重新折叠起来,与碳笔一起用塑料布细细地包裹住,又抬手看了看腕表。

  已经是四月二日的凌晨零点四十九分了。

  再抬起头来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由正面传来的,尖锐的被凝视的感觉,不容忽视。刘小别立刻警醒地起身,压低声音问道:“谁在那里?!”问句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地整个人向左跨了两步,以免被人捕捉到声音的方位,下了黑手。

  “是微草战队的刘小别前辈吗?”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穿过黑暗的丛林,抵达了他的听觉深处。

  刘小别简直要被气得笑出来,跟蓝雨家的这个小混蛋无数次的交流互动,让他下意识地就放松了戒备,但仍旧记得压低自己的声音:“你就不知道说话要小点声吗?引来别人怎么办?”

  卢瀚文精神的娃娃脸此时完全从树木之间露了出来,一手有些勉强地拽着背包的肩带,一手垂在身侧。他听话地放轻嗓音,又露出了灿烂到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容:“果然是前辈,前辈还真是善良呢。”

  刘小别警惕地看着他,突然回想起了两人现在的处境。应该你死我活的处境。

  “我还以为前辈会凶巴巴地说‘把你的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然后慢慢地走出来’,接下来抢走我的武器,再把我丢到一边或者直接干掉呢。”卢瀚文兴高采烈地讲着不知道哪里看来的警匪片里的古老桥段,还模仿着刘小别的语气,对面站着的手速达人鼻子都快要被气歪,却不得不反省着自己一听到是这孩子的声音就立刻松懈了下来的反应。小混蛋才不管他一直追赶憧憬着的前辈此时有没有被打击到,有些得意地说:“还好第一个遇到了前辈,我真开心。”

  “啊……嗯。”刘小别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实际上,他清楚自己心底里也在庆幸,进入这个岛屿之后,第一个遇见的是这个小混蛋,真是太好了。

  卢瀚文又向前两步,两人中间现在只隔着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小孩儿伸出左手,手腕上亮黄色的卡通腕表显得格外扎眼,“前辈我跟你换表戴吧?”

  “啊?!不换……,你这又打得是什么鬼主意……”刘小别下意识地就要拒绝,然而却在拒绝的话出口的一瞬间,看到了卢瀚文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突然有些莫名的不忍。

  “我之前跟喻队和黄少说过,这块我最喜欢的表是要送给我最喜欢的人的!”卢瀚文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腕表解了下来,捏在手里摆弄着。卡通表一会儿发出荧光,一会儿又射出强烈的白色光柱,又立刻被关掉,“所以说……我跟他们说好啦,出来之后要尽量会合,大家一起想办法逃出这个岛!……但是如果万一,万一我没找到黄少的话,再万一他们碰到小别前辈,可能就会打起来……我不想看到你们打起来,也不想从广播里面听到你们的名字……所以……如果到时候他们看到这个,小别前辈你再跟他们提一下我说的那句话的话……他们就能知道……嗯……”

  卢瀚文越来越混乱的表达突然止住,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神情别扭的刘小别一手摘下了自己的机械表,另一手则接过了他手上的儿童腕表:“你会戴吗?”

  “啊、不、不太会……”有些为难地看着对他来说太过复杂的金属搭扣,下一秒卢瀚文的左手就被拉了过来,刘小别细心地给他系紧了搭扣。

  “别误会了,我可不想跟你扯上什么关系,只是不想到时候大家莫名其妙打起来,两败俱伤而已。”刘小别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严肃,“等天亮了我找到队长,也会这样跟他们说的。我想他的打算也是尽量聚集队员,寻找一起逃出去的方法。到时候如果有合作的可能,这也算是个凭证。”

  “小别前辈你果然最好了——!”卢瀚文欣喜地看着手腕上冰凉粗犷的机械表,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这就是信物啦!”

  ……这词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刘小别这样想着,也没去纠正他的语病,而是破天荒露出一个包容而温和的微笑,伸手揉了揉卢瀚文有点扎手的毛刺头。

 

  魏琛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手里的尖石早已被鲜血浸透,显得格外可怖。他侧耳听着殷红顺着石头滑落到自己手腕,又一滴一滴敲在被踩实了的土地上的声音里,混着自己的喘息声,还有面前倒着的那个脸部血肉模糊,刚刚停止痉挛的人,突然抑制不住想笑的冲动。

  然而抽筋似的勾了几下嘴角之后,他最终只是失败地做了个鬼脸,就将染血的尖石丢在一旁,伸手拿起了那人丢在地上的金属长叉,紧紧握住又松开,再次紧紧握住,站了起来,蹒跚地走向林木深处。

  无论再为自己辩护些什么都没有用处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暗自决定下一个路口就左转,方锐一边全力奔跑一边庆幸着自己是第一个拿到装备包出来的,不必担心前方可能的拦截。然而他下一刻又想起几十分钟前,包子毫无生气浸在血泊中的脸,顿时浑身一阵被抽空般的绝望。方锐并不是一直跑着直线,而是习惯性地沿着岛屿上的柏油路迂回前行着,不时转个弯四处观察一会,再继续前行。猥琐流的大师早已选定了自己前进的终点,那就是地图上编号为三、四、五的三个区交界处,树木掩蔽下的溪流。他决定先趁着天黑到那里去将背包中的水壶装满水,然后再作打算。

  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方锐开始觉得除了水源之外,还很有必要找个稳妥的地方稍微休息一会。手指下移摸到自己脖子上的项圈,他又苦笑了一声。

  前面已经能看到路口了,谨慎地放慢步子,方锐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向左转去。面前空空如也,似乎一切如常安睡着。这座岛屿正如一只耐心的妖魔,静默地蹲坐在原地,等待着自投罗网的愚蠢人类。不过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身处网中,接下来所做的任何事,都只是挣扎罢了。方锐讽刺地想着,微微弯下身子摆出防备的姿势,就向松软泥地铺就的小径中走去。

  挣扎着让自己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哪怕脚下踩着的是同伴求生的惨呼。

  猝不及防地,从他的正对面,树荫隐藏下的小径中也突然钻出了一个人,头上身上沾的全是草屑和树叶,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此时的效果堪比迷彩。背包带紧紧地勒在肩上,双手向后举起,似乎正在努力理好被树枝挂得散乱的头发。感受到面前的视线,张佳乐抬起头来,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笑了起来。他直起腰,有些偏长的头发已经利落地恢复了常态:“哟,方锐,都快一个小时了,你怎么才跑到这里?”

  “啧,肯定是遇见你让我的幸运值下降了。”方锐装模作样地抱怨着,看到对方两手空空的样子稍微放下心来。他自己的装备包里只有两大盒子弹,却没有任何可以将子弹装进去的枪支,因此可以说与赤手空拳没有什么两样。明智地没有挑起武器这个话题,他顺着对方的话说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我这叫战术迂回。倒是你,这么狼狈肯定是一路直线过来的吧?在林子里吃了不少苦头?”

  张佳乐切了一声,但仍旧谨慎地保持着两人之间不到十米的距离:“你管我怎么过来的。路上没碰到别人?”两个人对话的声音都尽量压到最低,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十分诡异。

  “没有啊。”方锐余光打量着身周,心中狂转念头。他对张佳乐了解不多,不过从林敬言加盟霸图之后,听到过一两句闲聊。他对这位百花前核心选手的了解,除了幸运值为负之外,就是开朗坚强、细致恋旧、爱吃甜食……呸,没有一条用得上的。

  但似乎看上去不像是会算计别人的类型?他又仔细地审视一下对方显得有些紧张的表情,盘算着。

  “干吗看着我不说话。”张佳乐有些不满,声音也大了些。

  “——别出声!”方锐向前冲了几步,顺手拉着张佳乐退回对方来时的小径深处。

  “怎么了?”张佳乐有些茫然,但仍旧顺从地跟着他躲在树荫里,灵巧地弯下了身子屏住呼吸,但并没有立刻将手臂从对方的掌心抽出来。

  方锐又侧耳听了一会儿,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你没听到刚才好像有人说话?似乎不太远的样子。”

  “没有啊。”话音刚落,格外清晰的推搡声伴随着一句高喊就同时穿透树林,传入两人耳中,张佳乐不禁皱紧了眉,另一只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再发出声音。

  那声音高亢短促,对他来说很是陌生,分辨不出内容和身份。张佳乐扭头看了看方锐,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混乱起来,内心似乎纠结着什么,额头上瞬间沁出了汗水。百花缭乱的操纵者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对方越攥越紧的手里抽了出来,而这个无比柔和的动作却让方锐整个人一震,从极端的状态中挣脱了。他立刻站起身,也不顾张佳乐,胡乱分开交错的树枝,就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等等你干什么去?”张佳乐跟在后面,这次轮到他一把抓住方锐了,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老资历选手应有的严厉,“……还是你听出来是谁了?”

  “放手。”方锐根本不管,还是一意向前走去,倒把张佳乐拖得向前滑了两步。

  定了定神,张佳乐心底也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非要管这个猥琐家伙的死活,但手仍旧死死地抓着方锐不放。两个人正纠缠间,透过密密的枝叶和死寂般的夜色,传来了非常清晰的“扑通”一声巨响。

  是重物跌落海中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方锐瞬间呆住了,张佳乐也没比他好多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凝固在密林之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从同样的方向似乎传来一个混合着十足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停顿片刻后又是慢慢响起的脚步声,从慢到快,最终拼命逃离一样,从两人藏身的反方向离开了。

  岛屿重新回归了寂静。

  张佳乐又去看方锐的脸色,对方也刚回过神来,转过目光,反盯着他看,黝黑的眼瞳在密林中看上去晦暗无光。多次转型的全明星选手突然现出一个笑容,看上去就像下定了决心的野兽,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开始有推搡的声音,很显然是两个人。后来出现了其中一方的声音,还有落海的声音,而最后离开的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所以……”

  张佳乐明白他要说的话。

  已经有一个人,就在刚刚,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失去了生命。

  “是谁…………?”他听到自己艰难地问出了两个字,声音黯哑难听。

  “不知道出声的那个人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真矛盾啊,我既希望他活着,又不希望听到他杀人的消息。”方锐象征性地抬头看了看天。自然,这茂密的树林之中,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过枝梢洒在他的脸上,而他却像是满足的猫儿一样眯起眼睛来笑了,又转过脸来看着张佳乐仍旧抓着自己的手指:“结伴一起走吗,张佳乐?”

  “……好。”张佳乐慢慢地松开了手,心底涌上一股对面前的后辈莫名的信任感。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仍旧是信任感。

  两人商议着换了个方向,仍旧迂回着向方锐之前看好的溪流慢慢前行。此刻,想必所有人都已经从那个废弃礼堂中被推了出来,背负着未知的武器与未知的心情,正式步入了这座魔岛。两人并肩走着,和此时岛上其他角落的人一同被不可推翻的沉默统治,无法推翻。

  不知走了多久,张佳乐突然听到方锐开了口。

  “刚刚那个说话的,是宋晓。”声线跟张佳乐刚才一样沙哑难听,方锐无意义地弯了弯嘴角,思维暂时飘回了很久很久之前,蓝雨训练营里因为职业相同而走得很近的两个少年身上。

  既希望你活着,又不希望你杀人,真是矛盾啊。

  方锐嘲笑着自己也许是最后残留的一丝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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