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漾】杯中窥月

※ 接恒远之昼5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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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是心血来潮。褚冥漾付了溜冰鞋与鞋柜的租金,迈着笨拙的八字步走到溜冰场边。脚在立起来的时候总往两边撇,他以为是鞋子太松的缘故,又换了更小的尺码,绑鞋带时花了捆猛兽的力气。

扶着栏杆走路已是磕磕碰碰,他听着旁边一组私教与学员的对话,偷偷跟着练习。八字步,前行时稍微往两边推,朝后踩。他小心翼翼地滑行,尽管俯身,膝盖还是很硬。冰面滑溜溜,他却想要那光滑放他一马。上半身僵住一样走了十米,终于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膝盖朝内先着地,摔了个内八字。真是给跪了。他自娱地笑了笑,挪到场边,攀着栏杆爬起来。

溜冰场中央有姑娘戴着耳机,穿着大花棉袄,身姿却芍药一般,高速旋转出瑰丽的花瓣。场边快速滑行的人们像她刮起的风、携裹的叶,众星拱月般为她伴舞。

褚冥漾靠墙看着。明明已经穿上了溜冰鞋,却不属于这个场上。白色的光从商场顶楼打下来,所有人沐浴光辉,只有他只身藏影。

离开室内的时候,雨下得正猛。有人挤在商场短小的屋檐下,有人返身再续娱乐。褚冥漾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从溜冰场上的清冽变为雨中咄咄逼人的沉闷,鼻尖很快被打湿。

他搓了搓鼻子,头上一顶阴影罩下来。哈维恩撑伞在侧,问他:“你要回家吗?”

褚冥漾胡乱点了点头,很快被抓住肩膀往人少的地方拐。地上铺了黄槐花瓣,金箔般贴着地面,水洼上映出树枝,镜像被打成筛子。确认四周无视线聚来时马上转移回家,那个瞬间很迅速,但鞋子和额发还是被打湿了,褚冥漾换回居家服的时候,哈维恩烫了杯热柠檬水过来,看他一口一口地饮。

“刚刚我看到你去滑冰了。”哈维恩盯着他,“还摔跤。”

“我滑得很烂吧。”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没关系,我想自己试试。”

“我可以教你。”

“我知道。”褚冥漾说,“我的意思是,我想自己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他没敢抬头看哈维恩是什么表情。最大的概率果然是面无表情吧,一如既往,黑浸浸地定着。那很容易会让人产生误会,那双黑瞳里倒影的只有自己,后来才慢慢读懂,不是他也可以。有的时候会叫自己不要难受,这不是很好吗,有人护着弱小的自己,该做的是道谢、感激、恳请多多指教。每到这时,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嘟囔,冒出的气泡颤巍巍升空,附在气管口,打个喷嚏就会暴露: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他看着的不是我。他还在我身上放了诅咒呢。他明知道我说不出要他收回去的话。诸如此类,诸如此类。

但还是有声音想要帮着他说话。哈维恩其实是个好人来的。这样都能够挑他的错,所以不对的人果然是自己吧。那个声音摇摆着食指说,你啊,果然还是太贪心啊。堵在喉咙的气泡溃不成军,全部破灭发出啵啵的声响。

褚冥漾咳了一声:“我等一下要去做作业了,哈维恩你可以先去做自己的事情。”

“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我。”

“没关系,我会自己看书。”

“如果看书也解决不了……”

“没关系,”他打断道,“我总会自己完成的。”

“……我不希望听到你说‘没关系’。”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嗯”了一声。

“请您不要生气。”

这句就更不知道怎么回复了。又“嗯”了一声,声音更低。

他低头,发着黄光的灯浸在柠檬水里,杯中澹澹,好像太阳水淋淋在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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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与妖师首领的谈话后,哈维恩回到了寝室。

萤之森的居所并未缺少房间,但在编排就寝时仍把他与先天能力者放在一起。没有人问这般安排的缘由,也没有人表示反对。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穿过狭长的木道走廊时,晚风轻娑树林低语,好似有密林之兽踱步而来。头上暗云涌动,星子黯淡,发尖流动间带起蓝色的月光。

推拉门打开时,灰色的光浅薄铺在地上,木门合上又被斩断。哈维恩换上睡衣,摸到被铺边上。掀开被子时看一眼旁边正是酣睡的妖师,确认未有踢被子等状况后才缓缓躺下。

房间里突然一片安静。

准确地说,与自身仍喧闹不停的脑袋相比,这里太安静了。

他好像下了决心,又好像犹豫不决;心里挣扎聒噪,又是尘埃落定。一点耳鸣糊住声音的出入,太阳穴昏昏胀痛。努力转移注意力,开始数顶上纸灯夹杂的竹丝,过了三遍,一百五十三根。闭眼,小小诅咒了一番夜里视力的过好,又翻身,掀起一点眼皮。

妖师一无所觉地躺在侧边。

他窝在过大的棉被中,面向他来侧躺,松松地把棉被边缘拢在手中。他睡得很热,头被遮去大半,只露出薄红的耳壳尖与顺下的眉眼。他躺在那里似有奇异的吊诡之感,沉重得像会如泥牛入海般带得地铺坠下,又轻飘得像踩下蓬松的棉被后亦空无一物。

他睡得很热,看来是全心全意沉溺梦中,不知是在躺在鲸鱼背上晒太阳,还是坐在树下淋一身光斑呢。

哈维恩向他的方向倾身,探出右手,五指贴到了妖师伸出的小指指尖上。正是体表寻常的温度,对他来说却又凉又暖。哈维恩摩挲了一下那指腹,薄茧下带了柔软,比牛乳糖或者棉花糖还要可爱。

他勾住那根手指,缓慢闭上了眼。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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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时还觉得脚趾在痛,低头一看,脚趾头已经黑了半个。应该是溜冰时穿的鞋子太小了,结果把指甲夹到淤青。褚冥漾搭着毛巾坐在床边,弯腰揉着那块黑青色。

“怎么了?”察觉到有不对的哈维恩很快走过来。

“没事没事,脚趾有点……”

“我来看看。”哈维恩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半跪在身前,吓得褚冥漾下意识往后闪。

“应该是鞋子夹太紧了。”

“我猜也是。”褚冥漾吐了一口气,“我可能真的经常在做不适合自己的事情吧。”

“只要换一双鞋子就可以了,没那么严重。”

“也是。”褚冥漾说,“只是换双鞋子的事而已。”

哈维恩原本揉着脚趾头的动作顿了顿,说:“我来帮你治好。”

他左手捧着那只脚,右手盖到脚趾上。乳白色的光沁于掌心之下,如果是往日,想必一瞬间就能把伤情治愈吧。

褚冥漾静候了数秒,见哈维恩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有点发散地想着。

可能是有暗伤尚未痊愈?又可能是不太擅长治疗法术?说起来,这好像是白色种族那边常用的治愈法术呢,所以不擅长也是情有可原?

褚冥漾看着哈维恩近在咫尺的头顶,动了动手指,却又很快收紧。

“哈维恩,我可以……”

“马上就好了。”哈维恩打断道。

“我可以自己来,我总要练习的。”

“马上就好了。”他重复道。

“只是淤青而已,放着不管也不会有问题的。”褚冥漾说,“反正我平时也是磕磕碰碰啊,没有沾到力量的伤势应该没问题的。”

哈维恩只是沉默,直到褚冥漾想自己抽回右脚时,才说一声“已经好了”。

他松开右手,黑色的淤青已经不见踪影。小尾指刚好挪开的位置,啪嗒打下一滴水。

褚冥漾鼻腔一酸,心境反而平静了下来。

有个声音从喉咙深处吐出。

“哈维恩,你回去沉默森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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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师首领为哈维恩斟了一杯酒。一点萤光落在杯沿,欣赏着杯中密林倒影。

他诚惶诚恐地感谢了一番,握着酒杯不敢动作,只在看见妖师首领悠然喝了一口酒水后,僵硬的手指才放缓下来。

“他最近过得怎样?”对方却没有他的紧张,施施然开口道。

哈维恩开始报告那人的近况,与哪些人接触了,力量运用熟练度如何,身边多了什么颜色的种族,等等。他一直在他身边,无需过多思索便能如数讲尽。

“哈维恩,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然听完后说。哈维恩略带慌张地推辞一番,又听见他说,“你愿意放下战士的骄傲,照顾漾漾,我真的非常感激。你应该了解的,如果你愿意响应妖师的征召、继续留在沉默森林的话,必定能取得更大的进步。”

哈维恩说:“现在我只想停留在我所侍奉之主的身边。”

然看向他:“你有感觉到漾漾的变化吗?”

哈维恩眉心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你和他,真的知道你在侍奉的是谁吗?”

“我……”

“哈维恩,你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对吧?”妖师首领说,“在你眼里,褚冥漾这个人意味着什么呢?”

他眉眼低垂,怔怔地看着执于指间的酒杯。月光被粼粼波光揉碎成块,柔然的酒体似被掺入银粉。

“他如这月亮一般。”

哈维恩讷讷开口。

“他如这月亮一般。月于杯中,杯于手中,这样看来似乎月亮也在手中一样,但是,并非如此。虽说并非如此,看着月光亮于掌间,错觉握住了这颗明珠,虽知虚幻,心中欢喜仍足以聊慰一生。我是这么想的。不是一定要把他抓在手里,只是,有这样的想象,也足够了。”

白陵然沉默半晌,问他:“很久以前我曾让你选择,是否要追随他。”

“是的。”

“那个答案,现在依旧没变吗?”

“是的。”

“那么,”白陵然抬头看他,“如果他做出了与妖师一族对立的事,你的立场是什么呢?”

“我会指引他。”

“如果他与我为敌呢?”

“我会辅佐他。”

“如果我杀了他呢?”

哈维恩没有马上答话。

“如果,我杀了他呢?”白陵然一字一顿地说。

哈维恩突然笑了。那神色好像第一次如此舒坦,像林木被风摩挲而过一般,服帖而乖巧地弯下腰接受抚摸。白陵然只觉面前这人无比欢喜,又无比绝望。

“那么,我会与他一同死去。”

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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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背上的水滴,很快被更多的水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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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漾漾,小哈不在吗?”米可蕥歪着脑袋问。

褚冥漾整理了一下桌面的书本,边想着要到图书馆找自己需要的书本——正好能试试在旅途中学到的新技能——边回答:“呃、嗯,哈维恩应该是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呀?”褚冥漾说,“为什么这么说?”

米可蕥张了张嘴,问非所答:“如果漾漾需要帮助的话,喵喵会在你身边的。”

“谢谢!”

“最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喵喵都会去做的!”

“呃,谢谢,不过我最近没什么大事哦。”

“漾漾不要客气!”米可蕥不依不饶。

“没客气啦。硬要说的话……”褚冥漾有点出神,“大概是想买一双合适的溜冰鞋吧。”

“溜冰鞋?”米可蕥不解。

“嗯,溜冰鞋。”褚冥漾笑了笑,就着水杯喝了一口茶。水面有块光斑,一口囫囵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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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梦里醒来。

眼前延续着梦里的景象,森林小屋里的寝室,木造的屋顶,窗缝间渗入的灰色的光,但没了那盏夹杂一百五十三根竹丝的纸灯。哈维恩花了数秒,想起了现在置身于沉默森林的屋子里。

他翻了个身,不远处结实的黑影是他原本的床。此刻他打了被铺,两张。一张正躺着,另一张安静展于右方。枕头放置在合适的位置,棉被亦是,不管是谁要入睡,躺入即可。

哈维恩看了被铺片刻,忽而探出右手。

棉被很光滑,只是带了冷意。

他勾了勾手指,一无所获。后又缓慢闭上了眼,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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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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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还是一个人学会了溜冰。

 



全文完。

 


终于看完新文,不知道为什么,很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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